周立志在一旁洗菜，水花濺得到處都是。周立明把堂屋的方桌擦了兩遍，又把凳子擺好。陸野看了看，沒多言語。他進屋把帶的兩瓶伊寧大麴取出來，放在桌下。
這酒是上回從石城買的，一首沒動。今天正好用上。他又把周建業拉到一旁，低聲交代了幾句。周建業一邊聽一邊點頭。
不多時，院門口人影一晃。陸野和周建業同時站起來。孫隊長來了。他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上衣，手裡提著箇舊茶缸，一腳跨進院子。
周建業先迎上去：“隊長，熱壞了吧？快屋裡坐。”孫隊長把茶缸往門邊一放，說：“坐就坐。我倒要看看，你倆給我弄了啥好東西。”
他說著進了堂屋。陸野跟進去，給他讓了上座。石頭和周立明也進了屋。周立志本來想湊上桌，被周嬸子一把拉到廚房去了。
菜一道道端上來。一隻燒雞公，一份蔥爆羊肉，一份蒜苗炒臘肉，一份地三鮮，一碟拌黃瓜，一碟花生米，還有一盆雞蛋湯。飯桌不大，菜碼得滿滿當當。
陸野開了酒，給孫隊長、周建業、周立明和石頭都倒上。他自己也滿了一杯。周立志不喝酒，就著茶杯坐在一邊。周嬸子不上桌，在廚房裡吃。
孫隊長看了看滿桌的菜，又看了看那兩瓶酒，眉頭又皺起來。他哼了一聲：“你們這是把我往資產階級享樂上引。吃頓飯，弄這麼多菜。下不為例。”
陸野笑著舉杯：“孫隊長，都是家常菜。你別嫌簡慢就中。來，先喝一個。”孫隊長端杯，淺淺抿了一口。
周建業也舉杯：“隊長，今兒就是吃頓飯。你不來，我們都不知道咋動筷子。”三人碰了杯。石頭和周立明也把酒喝了。幾杯下去，桌上的話慢慢多起來。
孫隊長問起收購的事，陸野說，等交完糧，隊裡安排好了，他就來拉第一批。孫隊長點頭：“這個事你辦得地道。我讓人給你把貨收利索點。”
陸野說：“收購的事情，孫隊長放心，按照我們之前的規矩，該咋辦就咋辦。”
周建業在旁邊說：“隊長，小陸這孩子辦事，我是真心服氣。你跟他打交道，不用多操心。”孫隊長“嗯”了一聲，不再接話。
又喝了兩杯，孫隊長放下筷子，轉頭看著陸野，臉色比剛才正了三分：“小陸，酒喝了，菜也吃了。你有啥話，就說吧。我先把醜話說前頭——只要是為隊裡好，不讓我犯錯誤，你提的事，我能辦的都辦。”
陸野一聽，先是一愣，隨即笑了：“孫隊長，你當我今天是來跟你談收購的？”孫隊長也愣了：“那還能是啥？你們採購員下來，不都是為了收東西？”
陸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說：“收購的事，是我分內的活。該怎麼收怎麼收，用不著請你吃飯。今天請你，是想說另一件事。”孫隊長看看他，又看看周建業。
周建業只是低頭點菸，不說話。陸野說：“孫隊長，我想在咱永進大隊落戶。石頭也一起。今天這頓飯，就是為這個。”
陸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飯桌上的熱氣還沒散，幾個人都看著他。孫隊長先是一愣，隨即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抬眼盯著陸野看了兩秒。
“落戶？”孫隊長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點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又是這種事”的見怪不怪，“小陸啊，你不是麵粉廠的採購嗎？有這層關係，當個工人不比啥都強？吃商品糧，按月拿工資，老了還有退休金。你咋想的，放著鐵飯碗不要，跑到這鄉下來種地？”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的筷子在桌沿上輕輕磕了兩下，目光在陸野和石頭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像在估量這兩個年輕人到底是真有打算，還是年輕氣盛一時衝動。
陸野沒急著答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慢放下。酒液順著喉嚨下去，燒起一股熱乎勁兒。他坐首了身子，語氣放得平穩，不卑不亢的：“孫隊長，我不瞞你。我跟石頭，是今年年初從口裡跑出來的。去年老家遭了災，地裡頭打不出糧食，隊裡實在沒辦法，開了介紹信讓我們自己出來找活路。我倆扒火車一路到了這邊，先是進山挖藥、打獵、收貝母，啥都幹過。也是那時候認識周叔他們家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工人是好，可我不喜歡被管著。一天到晚的在廠裡，抬頭是天花板，低頭是機器，我受不了那個憋屈。我性子野，在山裡跑慣了，就想找塊地踏踏實實幹。孫隊長，我不怕吃苦，就怕不自由。”
石頭在旁邊坐著，聽陸野說完了，也跟著使勁點了點頭，嘴裡含著一口菜還沒嚥下去，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野哥說的就是俺想的！俺也不樂意當工人！”
孫隊長聽完，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陸野，又看了看石頭，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審視。這倆小夥子，一個能說會道、思路清楚，一個憨厚朴實、幹活實在，看著確實不像是那種好吃懶做、想混進隊裡吃閒飯的人。
他又轉頭看了一眼周建業。周建業正拿著菸袋鍋子裝菸絲，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臉上掛著“這事兒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孫隊長心裡暗暗琢磨：老周這個人在隊裡幹了這麼多年，辦事一向穩重，能讓他出面擔保的年輕人，應該差不到哪兒去。
他把目光收回來，靠在椅背上，語氣比剛才鬆了幾分，帶著一種老隊長說起隊裡規矩時特有的那種隨意的語氣：“落戶這事兒啊，在北疆這邊太常見了。不瞞你們說，包括我跟老周，都是早些年從口裡跑過來的。一個隊裡頭，十戶有七八戶都是外來戶。你們想落戶，我原則上沒意見。年輕，有力氣，來了就是勞動力，這是好事。”
他說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話鋒一轉，“但是呢，隊裡有隊裡的規矩。不是我說行就行的，得走程式。這個程式，老周應該也清楚。”
周建業把菸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接話：“隊長說的是開荒那套流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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