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他有印象。
去年夏天,張永福的車在下河縣的鄉道上翻了,貨物損失了不少,保險公司賠了一部分,但貨主不依不饒,鬧到了派出所。
他去調解過,張永福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問他什麼他都回答,但聲音很小,像是不想讓第三個人聽見。
他看起來很老實,老實到讓人不忍心大聲跟他說話。
但老實人會不會殺人?
林建國見過老實人殺人,上一個案子的周衛國也是個老實人,老實了四十多年,殺了一個人,然後在牆裡藏了六年。
下午,林建國和高遠去了張永福家。
張永福的家在下河縣下面的一個村子裡,離省道247線不遠,開車拐進一條土路,顛簸了十幾分鍾就到了。
是一棟普通的農家院,紅磚院牆,鐵皮大門,門上的紅漆已經褪色了,露出生鏽的鐵皮,像一塊結了痂的傷口。
院子裡堆著幾袋水泥和一堆沙子,停著一輛藍色的東風貨車,車身上全是泥點子,擋風玻璃上落了一層灰,像是好幾天沒洗了。
車尾的備胎罩歪歪扭扭地掛著,上面的鎖釦斷了半截,用一根鐵絲彆著。
張永福正在院子裡修車,躺在車底,只露出一雙穿著解放鞋的腳。
聽到有人進來,他從車底滑出來,手裡還握著一把扳手,眯著眼睛看著站在門口的兩個人。
“警察?”他問,聲音不大,帶著一種鄉下人見到外人時特有的拘謹和警覺。
高遠亮了一下工作證,說了來意——省道247線那邊出了點事,最近在排查過往車輛,你的車經過的次數比較多,來了解一下情況。
張永福從車底完全鑽出來,站起來,把扳手放在車斗裡,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個子不高,精瘦,皮膚黝黑,臉上的皺紋比實際年齡深得多,兩隻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兩盞被什麼東西擋住的燈,光線從縫隙裡漏出來,不太亮,但你一看到就知道後面有光。
“那幾天跑得多,是因為下河縣那邊有個工地要趕工期,催得急,一天要送兩趟貨。”
張永福把手插進褲兜裡,肩膀微微縮著,像是在抵禦什麼看不見的冷風。
“拉的什麼貨?”
“建材,鋼筋和水泥。”
“貨主是誰?”
“下河縣建築公司的劉老闆,你們可以去問他。”
高遠問一句,他答一句,不快不慢,不緊不松,每一句都答了,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個被警察找上門的人應有的反應。
林建國站在高遠身後,看著張永福的臉,那張臉從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同樣的表情,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身體姿態。
他在腦海裡把胡麗麗案中韓冰的臉。王建國案中劉德柱的臉。花店案中趙志遠的臉一一翻出來,跟眼前這張臉放在一起對比。
韓冰的冷靜是練出來的,劉德柱的冷靜是硬撐出來的,趙志遠的冷靜是心如死灰之後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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