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那點“這女的也太隨便了”的嘀咕,此刻全都變成了另一種想法:這哪裡是隨便,分明是人家兩個人在那裡你來我往地試水呢。他一個外人站在這兒,純屬多餘。
裴回春把藥包往懷裡一揣,正準備悄無聲息地退出去,把院子留給這兩個人慢慢磨。
可他的腳剛往後退了半步,陸筠的聲音就從廊下傳了過來:“住我隔壁那間吧,東廂房空著,離裴回春也近。”
林悅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安排得這麼近,隨即飛快地點了點頭,把那包藥往懷裡揣緊了些,說了句“多謝”,便轉身朝東廂房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沒有半點猶豫,連腳步都帶著一種熟門熟路的篤定——穿過月洞門,繞過那叢修剪齊整的冬青,左轉沿著抄手遊廊走了二十來步,在東廂房的簷下停住,推門,側身進去,順手把門合上了。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像是來過無數回,連燈籠掛在哪根柱子底下都一清二楚。
裴回春站在原地,看著林悅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又轉過頭來看了陸筠一眼。後者已經轉身往書房的方向去了,那件深灰色的袍角在月洞門處一閃,連多餘的目光都沒有往東廂房的方向飄一下。
裴回春收回目光,站在廊下慢慢地搖了搖頭。
他方才還覺得這位林姑娘開口要住男人家裡太過隨便,可此刻他才回過神來——她從頭到尾連一句“東廂房在哪”都沒問過。
他還沒來得及指路,她已經自己走過去了,穿月洞門。繞冬青。沿迴廊。在東廂房門前停住,每一步都踩得篤定,像是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這陸府的格局,她分明是早就熟透了。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對當朝宰相府邸的佈局瞭如指掌,連東廂房的位置都記得分毫不差——這哪裡是隨便?這分明是早就來過了,而且來過不止一次,熟到連燈籠掛在哪根柱子上都不用看第二眼。
裴回春站在廊下,看著東廂房那扇合攏的房門,又看了看月洞門的方向,長長地嘆了口氣。
得,看來在他來之前,這兩個人就已經不簡單了。
今夜這覺是沒法睡了。
隔壁住著個叫“筠哥哥”的姑娘,他家大人今夜怕是也不會安生。
林悅推門進了東廂房,反手把門合上,插了門閂,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屋子裡乾乾淨淨的,桌椅床榻都擦拭得一塵不染,被褥果然是新的,疊得整整齊齊。
她在床邊坐下來,把那包藥放在枕邊,又檢查了一遍門窗是否關嚴實了,才脫下外裳搭在椅背上,鑽進被子裡。
被褥帶著一股曬過太陽的乾燥氣息,柔軟而暖和,跟她自己在太傅府裡那間總是透著一股陰潮氣的閨房完全不同。她躺下來,盯著頭頂的帳幔看了一會兒,腦子裡把明日要做的事飛快地過了一遍—。
她翻了兩次身才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之前,又下意識地豎著耳朵聽了聽門外的動靜。
廊下安安靜靜的,只有夜風穿過迴廊時細碎的聲響,沒有人靠近的腳步聲,也沒有可疑的氣息——陸府的守衛確實比太傅府嚴密得多。
她終於放下心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緊了肩頭,閉上眼睛。
事情再多也得一件一件做,覺還是要睡的。
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