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夫人。
那雙精明的眼睛隔著半條街的距離，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巷口那輛剛剛駛遠的馬車，又移回“林悅”身上，像是要把方才那一幕從頭到尾再嚼一遍。
林悅接沈霽川一家出獄，替他們安排馬車。打掃府邸。交代下人——樁樁件件都是在替沈家張羅，這哪裡是普通交情能做到的？
她之前還想著林悅跟陸筠有什麼，如今看來，分明是人家心裡早就裝了另一個人。
可陸大人那邊又是怎麼回事？
這都好幾個月了，沒見林悅跟陸筠同進同出過一次。
從前那些在錦園裡站著說話的場面。那句“是林悅”的承認，如今回頭看，倒像是陸大人單方面的事。
錢夫人把茶盞擱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她忍不住在心裡犯起了嘀咕：難道是陸大人被林悅拒絕了，所以這陣子才沒了動靜？堂堂當朝宰相，被一個太傅府的女兒拒了，傷心欲絕，閉門不出？
上次她在衛國公府的宴席上放了那番話之後，李夫人。王少奶奶那些人明裡暗裡都在笑她訊息不準。傳話走偏，後來她再說什麼，人家都是當面嗯嗯啊啊。轉頭就當她放屁。
她在京城貴婦圈裡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張準字招牌，如今這塊招牌被那番話砸了個稀碎，她在圈子裡說話的分量一落千丈，連從前最愛湊過來聽她講閒話的趙夫人，如今見了她都繞著走。
可今日這一齣她看得分明——林悅從頭到尾喜歡的都是沈霽川，跟陸筠沒有半點關係。
那陸筠這幾個月閉門不出，想必是被林悅狠狠拒過之後沒了臉面，所以才縮在府裡不見人。
錢夫人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志在必得的弧度。
這一次她總算是摸準了風向，只要把“陸大人痴心錯付。林姑娘心繫沈家”這樁事從頭到尾捋順了說出去，誰還敢笑她錢秀蘭訊息不準？她才是這京城裡訊息最靈通的那個人。
與此同時，衛國公府後花園裡，衛蓁蓁正坐在涼亭裡翻著一卷醫書，青黛從月洞門那頭快步走進來，在她面前站定，壓低聲音稟報了一句：“姑娘，今日太傅府那位林姑娘，親自去天牢接了沈家父子出獄。”
衛蓁蓁翻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眼睛看向青黛：“親自接的？”
“是的，姑娘。奴婢親眼看見的。前幾日她還親自去沈府安排打掃和修繕的事，連下人的吃穿用度都一應安排妥當了。婢遠遠瞧著，那模樣......當真像是沈家的媳婦在替夫家張羅。”
衛蓁蓁把書卷合上，擱在膝頭，目光落在遠處院牆上攀爬的藤蔓上，許久沒有動。
她原以為林悅跟陸筠之間有什麼，可如今林悅替沈家做到這一步——親自接人出獄。親自安排府邸修繕。親自過問下人的吃穿用度，樁樁件件都是當家主母才會操持的事。
若說她心裡沒有沈霽川，那她圖什麼？圖沈家落魄？圖沈霽川一個剛從牢裡出來的犯官之子？
可若林悅心裡裝的是沈霽川，那陸筠那邊呢？
難道從頭到尾都是陸筠一廂情願？
是陸筠喜歡林悅，而林悅心裡早就有了別人？
可林悅喜歡沈霽川喜歡到了這個份上，連他一家出獄都親自安排。親自接人，又怎麼可能給陸筠留半分餘地？
那陸筠那份心思，註定是要落空的。
她想來想去，覺得也許是自己想岔了——陸筠那日在海棠樹下說“當初是本官一廂情願”，也許從頭到尾都是真的。他對林悅也許只是一時興起，對她也只是一時興起，他這個人根本還沒有真正動過心。
想通了這一層，衛蓁蓁心裡那塊堵了許久的地方忽然鬆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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