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夫人確實無話可說了。
陸筠把所有的路都堵得死死的——名聲。日久生情。孝道。甚至她最後搬出來的“蓁蓁嫁不出去”都被他輕描淡寫地接住，又原封不動地推了回來，連一絲破綻都沒有留下。
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皇帝會忌憚這個人——他不只是在朝堂上算無遺策，他是在每一件事上都算得清清楚楚，連替別人鋪退路都鋪得滴水不漏。
“陸大人思慮周全，倒是我這個做母親的想多了。”
“不過江南路遠，你傷還沒好全，身邊總得有個可靠的人照料。蓁蓁懂醫理，又細心，你帶著她上路，你母親也放心些。
”你若是不願以“同行”的名義帶她，那便讓她以“隨行大夫”的身份跟著，也算替她攢一份名聲——能跟著巡鹽御史走一趟江南，日後她若想重開醫館，也是一塊招牌。“
林悅蹲在窗臺上，這回是真的笑出了聲：”好傢伙，衛夫人不愧是老江湖。你說是吧？“
陸筠看著衛夫人，他心裡清楚，衛夫人這是在換一種方式把衛蓁蓁塞進他的行程裡。他聲音平穩地開口：“衛夫人好意，陸筠心領了。只是江南此行，明面上是查鹽政，暗地裡要碰的人。要翻的賬。要得罪的勢力，比陸筠在京城這些年加起來的都多。衛姑娘若是以隨行大夫的身份跟著，一旦途中有什麼閃失，陸筠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說完微微一頓，語氣放輕了幾分，卻依然沒有半分鬆動：“況且，衛姑娘是國公府的嫡女，跟著一個外男遠赴江南，就算名義上是隨行大夫，旁人也會議論。她日後還要議親嫁人，陸筠不能因為自己的差事，讓人拿她的名聲做文章。”
衛夫人的嘴角那抹笑意終於淡了下去，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像是把最後一點盤算也收了回去，換了一種更為輕緩的語氣開口：“陸大人說得有理。江南那地方確實不太平，蓁蓁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跟著去，萬一有個閃失，我也不放心。既然如此，那便不去了。”
她說著微微側過頭，朝門口的丫鬟吩咐了一句：“去把姑娘請過來，讓她當面謝謝陸大人送來的醫書。”
丫鬟應聲而去。
林悅蹲在窗臺上，看著衛夫人側過頭去吩咐丫鬟的背影，她輕輕“嘖”了一聲，低聲自語：“衛夫人這招叫‘以退為進’——你不讓我跟去江南，那我退一步，讓蓁蓁來當面謝你。只要蓁蓁站在你面前，那雙眼睛看著你，你總不能再把話說得那麼硬。”
衛蓁蓁跨進門檻的時候，微微低著頭，步態端莊。她走到衛夫人身側站定，朝陸筠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陸大人安好。”
衛夫人順勢站起身，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陸筠：“陸大人稍坐，我去讓人把那幾卷醫書收進蓁蓁的書房裡。”她說完便朝門口走去，腳步輕緩，裙襬掃過門檻時幾乎無聲，把前廳留給了兩個人。
林悅蹲在窗臺上，目光落在衛蓁蓁身上，從上到下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遍——藕荷色的褙子襯得她膚色如玉，那支赤金步搖在晨光裡微微晃動，襯得她整個人溫婉又端方。
她託著腮，目光在衛蓁蓁和陸筠之間來回轉了兩趟，越看越覺得這兩個人站在一起實在順眼——一個清冷端方，一個溫婉柔美，光是隔著幾步遠坐在同一間屋子裡，就像一幅畫。
她忍不住輕輕“嘖”了一聲，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真好看啊，我寫的時候怎麼沒發現自己筆下的女主角這麼好看呢？跟陸筠站在一起，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要是能趕緊把他們湊成一對，這本書的劇情就算徹底圓滿了。”
她說完還點了點頭，像是在肯定自己這個念頭，卻不知道坐在正下方的陸筠，那隻擱在膝頭的手已經慢慢攥緊了。她察覺不到，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他耳朵裡。
衛蓁蓁站在客位旁，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頭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陸大人，你傷可好些了？”
陸筠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疏淡：“有勞衛姑娘掛念，已無大礙。”
衛蓁蓁低著頭，指尖在袖口的繡花邊緣輕輕捏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不敢讓那句已經在心裡轉了許久的話落得太重。
“我方才聽說......你要去江南了，明日就走？”
“是。”
衛蓁蓁的睫毛顫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陸筠垂下眼簾，語氣依然溫和：“差事辦完便回。半年左右，不會太久。”
衛蓁蓁垂下眼簾，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把那句話在舌尖上又掂了掂。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窗外那叢剛修剪過的冬青上，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隨意：“那我等你回來。伯母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替你把伯母照料好。她這幾日夜裡總睡不踏實，我讓人配了一副安神的茶，她喝著說比太醫開的方子還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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