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許家內院走水。
那晚天黑風疾,加上因為白天剛洗完院子,蓄水的缸用完了水,救火不急,轉瞬大火便吞噬了許家的大半個內院。
那場火,不僅毀了許家傳下來的凝香墨方,還毀了陳秋韻的容貌,陳秋韻的胞妹陳寒韻為了救許今,也活活燒焦在大缸上。
那場讓許家損失慘重的火,是五歲的許今打翻油燈所起。
許今成了遠近聞名的災星,被陳秋韻送去了山裡的墨坊,每年只允許在正月初六這一日回家。
回來也不是為了給母親慶生,而是去祠堂跪上一日一夜,向許家列祖列宗和姨母陳寒韻贖罪。
許家祠堂就在最裡面的園子,去年雨水好,門前那幾棵大樹長得枝繁葉茂,將陽光遮住多半,讓原本就不當陽的祠堂顯得有些陰暗。
許今熟門熟路地推開祠堂大門,這才將包袱取下來。
她開啟包袱挑了幾個又大又圓的紅果放在供桌上,又去旁邊的淨盆裡洗了手,恭恭敬敬點燃三炷香插在香爐中。
青煙嫋嫋,許今收斂了笑意,神情恍然。
無論她如何努力,過得怎樣,每年的這一日,都會被強制記起自己罪孽深重。
若是可以,她寧願當初姨母不要救她。那樣的話,她便不會心存負疚,也不用別人日日提醒她的虧欠。
然而,這世上的一切似乎都不能如人所願。
就如同不管她願不願意,似乎她活著的意義,便是為了承擔兒時犯下的錯。
許今跪在冷硬的地板上,神色落寞。
頭頂光線一暗,一隻蒲團遞了過來。
“啞姑!”許今回過頭,臉上現了點笑容,“跟你說過許多次了,我要誠心悔過,不用蒲團。”
面容憔悴枯槁的啞婢彎著身子,粗糙的手固執地要將她拉起來,把蒲團墊到她膝下。
許今拗不過,只得站起身來任她將蒲團擺好,“啞姑,若是我娘知道,定然要數落一通。”
面前的人一怔,乾澀的眼中帶著些微難言,隱隱還有一些心疼與擔憂。
“你放心,我娘不會知道。”許今見她如此,趕緊寬她的心。
“這麼些年,她從來沒有到祠堂來看過我......”許今已經跪在蒲團上,聲音又低又快,似乎要掩飾內心的失落。
少女雙手合十,注視著面前擺放的靈位,一瞬不瞬。
啞姑看得有些心酸。
她踟躕片刻,緩緩伸出手在她頭上摸了摸,動作溫柔而慈愛。
面前的少女挺直脊背,雙手合十端端正正跪在蒲團上,雙目微垂,仿若老僧入定。
立春時節,冷暖交替。
白日還好,到了夜晚,祠堂越發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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