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依然在，但一種更原始的、被煽動起來的求生欲和對利益的渴望，暫時壓倒了它。
就在這時，兩名鐵衣衛架著一個鬚髮皆白、渾身篩糠般亂抖的老者，幾乎是腳不沾地地“送”到了鐘樓下。
正是老翰林。
他官帽歪斜，官服上沾滿塵土，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蘇九目光一冷，也顧不得鐘樓木梯的哀鳴，身形一縱，直接從近兩丈高的視窗躍下，靴子重重砸在地面的浮土上，震起一圈灰環。
他幾步衝到老翰林面前，那雙在硝煙塵土中依然銳利的眼睛，像兩把冰錐，死死釘在老者渾濁驚恐的瞳孔裡。
“蘇……蘇公子……”老翰林被他眼神一逼，更是魂飛魄散，語無倫次，“老夫……老夫真不知……不知甲字型檔下面還……”
“少廢話。”蘇九打斷他，聲音壓得低，卻字字如鐵，“二十年前，甲字型檔那場焚庫大火，最後貼封條的，是你爹——前任工部員外郎，翰林院侍讀學士林文淵吧？說，庫裡除了明面上那些報廢的刀槍劍戟，那把‘老鎖’底下，到底還壓著什麼？”
老翰林渾身劇震，彷彿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往下癱，若不是鐵衣衛架著，早已坐倒在地。
他眼中的恐懼達到了頂點，牙齒咯咯作響：“地……地火油窖……前朝……前朝暗中修的……戰略儲備……三百桶……精煉火油……當年焚庫只為銷燬軍械圖譜，火油窖……被……被暗中保留了一部分……我以為……以為早就徹底清空了……”
“保留了一部分？”蘇九冷笑，那笑意卻毫無溫度，“就憑現在燒起來的這陣仗，你管這叫‘一部分’？”他猛地轉頭，對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緊緊抱著紙筆的趙秀才吼道：“寫！立刻寫！就用你這手好字，把安州城告示欄全貼滿！內容就三點：一、夜梟餘孽狗急跳牆，引燃地火，欲拉全城百姓陪葬，人神共憤！二、凡提供黑袍盟餘孽線索者，賞銀十兩，官府既往不咎！三、凡今日投身救火，有助功績者，不僅賞糧，事後可向朝廷請功，籍貫‘前朝遺民’之嫌，一概洗清，錄入良籍！”
他語速極快，思路卻清晰得可怕。
恩威並施，既要調動人心，又要瓦解黑袍盟可能潛藏在普通民眾中的同情者或脅迫者。
接著，他看向面色凝重的冷紅綃，指了指抖如篩糠的老翰林：“勞煩冷統領，‘保護’好林老大人。好吃好喝供著，別讓他‘憂懼過度’尋了短見。等火滅了，事情了了，再請他上公堂，當著全城父老的面，把他林家替前朝看守‘老鎖’、‘忘了’上報底下還埋著三百桶禍根的舊賬，一筆一筆，算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冷紅綃面紗下的眼神微微一動，點了點頭，對身後兩名鐵衣衛打了個手勢。
老翰林一聽“公堂對質”、“舊賬”，眼白一翻，差點直接暈死過去。
蘇九沒再看他。
這時，一個渾身煙熏火燎、眉毛鬍子都焦了大半的壯漢連滾爬爬地衝了過來，正是雷大錘。
他手裡那杆標誌性的大掃帚只剩下半截杆子，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面被燻黑的皮肉。
“老闆！儲糧區外圍，門板沙土防火帶……咳咳……暫時隔出來了！可他娘邪門了，這火苗子跟長了腿似的，總往咱們清出來的空地上竄！”雷大錘吼著，獨眼裡滿是血絲和焦急。
話音未落，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乞丐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臉上驚惶未定：“雷……雷幫主！不好了！西街‘李記米鋪’的地窖……地窖在冒煙！我們撬開一看，底下……底下埋了鐵管子，連著地火！旁邊……旁邊還綁著三個昏迷的人，身上……身上潑了火油！”
雷大錘和蘇九的臉色同時一沉。
“他孃的！這是連環套！”雷大錘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先放火，再在咱們救火路線上埋‘人肉柴火’！這是存心要燒死救火的人，製造更大混亂！”
蘇九眼神冰冷。
系統光幕在他下達一系列指令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行著瘋狂的推演。
淡金色的線條在複雜的地下管網圖上飛速穿梭、連線、排除。
最終，所有蔓延的紅色火線，如同百川歸海，其上游延伸的源頭，牢牢鎖定了一個位置——舊城區深處，那座早已半塌多年、被荒草包圍的“土地祠”。
“源頭找到了。”蘇九深吸一口滿是硝煙的空氣，對冷紅綃道，“借我十個身手最好的鐵衣衛，不怕煙，能憋氣。再要二十桶乾淨的水，越多越好。我去拔了他們的總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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