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抬起手，摸了摸下巴。
指腹蹭過新生的胡茬，癢癢的，也讓他紛亂如麻的腦子稍微定了定。
引蛇出洞，聽著簡單，實則是把自個兒當餌，還是掛在最顯眼鉤子上、還在不停晃悠的那種餌。
但為了阿旺那小子不變成人形提線木偶，這險，得冒。
他沒再猶豫，轉身就朝阿旺裝模作樣“練功”的柴房角落走去。
剛走近，就見阿旺正對著牆壁，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嘴裡還唸唸有詞，調子還是那邪門的古調。
“咳！”蘇九重重咳了一聲。
阿旺像被針紮了似的一哆嗦，猛地回頭，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恍惚，看到是蘇九，才勉強擠出個笑：“師、師父……”
“別‘師’了，過來。”蘇九招招手，把他拉到更僻靜的堆放廢舊水缸的角落，四下瞅瞅沒人，壓低聲音，“有個事兒，得你配合演一場戲。”
阿旺眨巴眼：“啥戲？又要我去西街口賣假古董？”
“比那驚險。”蘇九表情嚴肅，“你不是老嘀咕練功沒感覺嗎？師父我昨晚夜觀天象，呃，不是，是仔細琢磨了那本秘籍，發現裡面記載的‘無影步’第七重心法，得在月圓之夜，藉著地氣衝關才最穩妥。明晚就是月圓，我打算帶你去城外老驛亭那兒試試。”
阿旺眼睛亮了下，隨即又垮了臉：“師父，我這才練了幾天，就第七重了？步子都還沒走順溜呢……”
“所以才要借地氣啊！笨！”蘇九在他後腦勺輕拍一下，“不過這事兒得秘密進行，不能讓人知道。尤其是那些可能盯上咱們秘籍的傢伙。你待會兒，就裝作不小心，跟院裡幾個碎嘴的婆子丫鬟‘偷偷’透露點風聲，就說……嗯，就說你師父我參悟了一門奇功，需要特殊時辰地點傳授給你。地點，就含含糊糊說城外，具體哪兒別太清楚。時間嘛，就明晚子時。懂？”
阿旺撓撓頭：“這不是騙人嗎？”
“這叫兵不厭詐！”蘇九眼睛一瞪，“你想不想治好你這時不時就哼邪門曲兒的毛病了？想不想以後真能替師父分擔點跑腿打雜的重任了？配合點，回頭師父請你吃三天福滿樓的醬肘子。”
醬肘子的誘惑顯然不小，阿旺嚥了口口水，重重點頭：“師父，我懂了！我這就去‘不小心’說漏嘴！”
看著阿旺屁顛屁顛離開的背影，蘇九心裡那點戲謔感褪去，沉甸甸的焦慮又湧了上來。
戲臺子搭好了，就看魚兒上不上鉤了。
他摸了摸懷裡，那頁黃紙已經交給趙老頭研究，此刻揣著的是系統臨時“影印”的贗品——手感粗糙，顏色假得扎眼，但夜裡離遠了看，勉強能唬人。
接著，他又溜出府，拐了好幾道彎，找到正在鋪子裡叮叮噹噹敲打銅器的陳老匠。
老爺子耳朵有點背，蘇九湊到他耳邊，如此這般吩咐了幾句，又塞過去一小錠銀子。
陳老匠混濁的老眼眨了眨，佈滿老繭的手攥緊銀子，低啞地“嗯”了一聲。
市井訊息的傳播，有時候比官府邸報還快，尤其是這種帶點神秘色彩的“奇功傳授”，經過陳老匠那些走街串巷、蹲牆根曬太陽的老夥計們一渲染，保準能變得神乎其神。
當夜，蘇九沒讓阿旺睡下人房，而是把他拎回自己那間更狹窄的屋子，看著他喝下一碗趙老頭配的、苦得阿旺齜牙咧嘴的安神湯。
“師父，這湯比黃連還苦……”阿旺苦著臉。
“良藥苦口，懂不懂？喝了睡一覺，明天精神頭足，才好演戲。”蘇九把空碗拿開，看著阿旺藥力上來，昏昏沉沉睡去，臉色在油燈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嘆了口氣，給徒弟掖好薄被，自己則吹熄燈，和衣躺在一旁，閉目養神，實則腦子轉得飛快，推演著明晚可能出現的各種狀況。
次日月色如水，清冷地灑在城外荒僻的舊驛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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