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偶爾，布袋細微的縫隙間，會有一絲極其幽暗的、不同於普通香料的微光，一閃而逝。
那光黑得純粹，吸走了本就微弱的光線，不像反光，倒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
蘇九盯著看了幾息，後脖頸的汗毛又豎了起來。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注意力重新投回那碗已經恢復“平靜”的水上。
那張模糊人臉雖已消散，但那一瞬間的驚鴻一瞥，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他腦子裡。
糧商。
是安州城北市那個以刻薄出名的糧商，趙半鬥。
蘇九對他印象太深了，不僅因為蘇府採買時常和這摳門到骨子裡的老傢伙打交道，更因為前幾天聽賬房閒聊，說趙半鬥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以低得離譜的價格，盤下了緊挨著蘇府西牆外那間位置極佳的鋪面，當時還讓蘇府上下一陣眼紅議論。
“呵……”蘇九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輕笑。
什麼狗屎運？
怕是被人用這“命運香料”給調過了味兒，脾氣更臭，眼光更短，做出些短視的蠢決定，自己把好鋪面賤賣了還不自知。
他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衣角，將那粗糙布料揉得皺成一團。
趙瞎子在地底作坊裡的話，蛇一樣鑽出來——“加重三成‘迷魂草’，讓那幾個老東西聽話點。”
“老東西”……是指蘇府裡那些倚老賣老、動不動就吹鬍子瞪眼、剋扣下人月錢比賬房還準的族老們嗎？
蘇九眼前浮現出幾張或肥胖或乾瘦、但同樣寫滿精明與刻薄的臉。
他們見風使舵，在老太爺病重後愈發跋扈，上個月還因為蘇九“不當值時在廚房外偷聽”（其實是去找他的狗）而扣了他半月的例錢，罰他洗了三天馬廄。
如果……如果趙半鬥那張臉能出現在這香料水上，那蘇府那幾個“老東西”的臉……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牆角，從一個隱蔽的磚縫裡摳出一個油紙包。
裡面是本皮子發黃、邊角捲起的舊賬本，不是蘇府的，而是多年前他剛進府時，那個據說以前在別處當過賬房、後來潦倒被蘇府收留、病逝前對他還算不錯的老管家陳伯，私下塞給他的。
陳伯當時說：“小子，人情往來，命理八字，有時候比銀子還記仇。老頭子沒別的留給你，這本早年在別處當差時亂記的‘流水’，或許……哪天你用得上。”蘇九當時只當是老人家糊塗，隨手塞角落裡積灰。
此刻，他像捧著救命稻草，翻到後面幾頁，果然看到陳伯用小字歪歪扭扭記錄的一些人情往來，其中竟真有蘇府幾位老族老的生辰八字，旁邊還有諸如“某老太爺喜食甜，怒時須勸；某二老爺寅時易醒，憂思重”等零碎註釋。
“陳伯，您老人家真是……”蘇九不知該哭該笑，手指有些發顫地將那幾個生辰記牢。
接下來是毛髮。
這個更棘手。
總不能跑到族老們腦袋上薅。
他眼珠轉了轉，想起昨日午後，奉命去打掃許久未開放、積滿灰塵的蘇家小祠堂。
祠堂偏廳裡，供著族老們每日輪流焚香祝禱時用的舊蒲團，還有供奉的清水和……擦拭神主牌位的梳子。
當時他偷懶，只用雞毛撣子胡亂揮了幾下，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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