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著建德江面沉下來的時候，宋江正在中軍帳裡看一張新描的輿圖。
帳中燭火被江風從簾縫裡灌進來撲得晃了兩晃，他把右手壓在圖角上，拇指按著蟒盤道那條彎曲的墨線，
輿圖是今日午後才送到的，畫得粗糙，墨跡還沒幹透，但那條道標得清清楚楚，從烏龍嶺東側繞過去，一路向南直插睦州，沿途只標了一處營寨，旁邊用細筆注了個“百人”。
這時，吳用從帳簾外走進來。
他手裡的蒲扇沒有搖，走近兩步，把蒲扇擱在案角，聲音比平時低了半調：“哥哥，解家兄弟他們派出去五天了，一個都沒回來。其他幾路探子，除了走蟒盤道三個，也都沒有迴音。”
宋江直起腰來，轉向吳用：“軍師，你想說什麼？”
吳用沉默了一息，迎上宋江的目光：“小弟的意思是，這會不會又是方天定的計？他故意只放了這一路人回來，把其他的都扣下，就是要讓哥哥覺得只有這條路能走。他算準了朝廷催得緊，哥哥沒時間慢慢耗。”
宋江沒有立刻接話。
他重新在椅子裡坐下來，兩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叩著竹條。
帳外的風又大了些，把帳布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銅鉤在帳杆上晃出一連串細碎的響。
“你說的這些，我當然知道。”宋江開口了，聲調比方才沉了幾分，“解家兄弟沒回來，十路探子只回了這一路，我心裡清楚得很。”
他抬眼看著吳用：“可是軍師，朝廷催逼的期限你是聽見了的。張太監那句話說得多明白，半個月，他記著日子。咱們在烏龍嶺腳下又打了一場，損了兩千多弟兄，折了五個兄弟，你我都清楚，正面強攻，啃不下來。”
吳用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宋江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宋江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了：“還有一件事。一個時辰前，睦州的細作回來了。方臘往烏龍嶺增了兵，睦州空虛，至少空了一半。”
吳用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援軍？”
“對，援軍。方臘把睦州的守軍調上嶺了。”宋江的右手抬起來，食指點在輿圖上睦州的位置，輕輕叩了兩下，“賊寇越是往烏龍嶺堆人，我越要繞過去。只要咱們能從蟒盤道穿過去，睦州就是咱們案板上的肉，方臘更是可是手到擒來。”
吳用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條墨線上，又移開。
他伸手把案角的蒲扇拿起來，慢慢搖了兩下，扇面掠過燭火，把火焰壓得一低一低地跳。
“哥哥，萬一蟒盤道有埋伏——”
“所以才賭。”宋江打斷了他，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壓了下去，“軍師，仗打到這個份上，咱們已經沒有太多路可以選了。朝廷給的期限擺在那裡。”
帳簾忽然從外面被掀開，盧俊義大步跨了進來。
他顯然在帳外站了一會兒了，進門時面色沉穩，目光先看了宋江，又看了吳用，然後落在那張輿圖上，只一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大哥，”盧俊義走到案前，雙手抱拳，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小弟願率軍打頭陣。蟒盤道若真有伏兵，小弟第一個衝過去，為大軍開路。”
宋江看著他，目光裡動了一下，剛要開口，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到帳前猛地停住。
緊接著一個尖細的嗓音穿透帳布傳進來：“宋先鋒可在帳中？咱家奉童樞密之命，領兵前來助戰！”
宋江和吳用同時一怔。
宋江站起來，快步掀簾出帳，盧俊義和吳用緊跟在後。
帳外空地上，張太監正從一匹青驄馬上下來，他的左右是前番險些和李逵起了衝突的韓世忠與吳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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