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迎著宋江的目光，接著道：“弟兄們都是從屍山血海中走過來的，將兵刃看得比性命還重，如今忽然要他們繳了刀槍，就算明面上聽令，暗地裡也會寒心。”
宋江沒有說話。
吳用緩緩開口：“哥哥，我有一計。先把兄弟們都召集起來，只說清查軍中小綠旗細作，免得賊寇細作再來蠱惑人心。等人都到齊了，再把那些從賊營回來的人單獨叫出來，逐一盤問。到時候順勢說，軍中細作不止這些人，為免生變，所有兄弟暫時將兵刃交到指定處，待清查完畢再領回。只要話說得通，兄弟們在明面上不會抗命。”
宋江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站起來：“就這麼辦吧。”
三人魚貫出了軍帳，朱武走在最後，路過史進身側時，指尖極輕地碰了碰他的肘彎，聲音壓得只剩氣音：“等會兒看我眼色行事。”
史進一怔，但沒回頭，只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僅僅一刻鐘，數萬梁山軍被集合起來，開到了劉延慶指定的位置。
晨霧已經散了大半，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兵士們的甲冑上，泛著一層冷白的光。
梁山軍列成方陣，關勝。林沖。花榮。魯智深。武松。楊雄。石秀。李逵等所有頭領全部在場。
宋江站在方陣前方一個半人高的土臺上，身旁站著盧俊義和吳用。
他掃了一眼臺下黑壓壓的人頭，清了清嗓子，聲音從胸膛裡逼出來，儘量穩當：“兄弟們！方天定狡詐，竟然用離間計，收買了一些軟骨頭，讓他們帶著小綠旗混回軍中，在陣前蠱惑人心。今日，我要將這些細作一一清查出來，還梁山一個清白！”
臺下有人微微抬了抬下巴，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沒有人應聲。
宋江頓了頓，聲音沉了半分：“三日前回來的人，現在出列。”
河灘上靜了片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水的前一刻。
然後，六十多個兵士陸陸續續從佇列裡走出來，有人低著頭，有人梗著脖子，有人左右張望。
他們走到前排，一字排開。
宋江看著他們，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冷意：“你們身上可有小綠旗？”
沒有人回答。
宋江等了片刻，冷笑一聲：“方天定就給了你們那個小綠旗，要你們在陣前舉起來，用來擾亂軍心，是也不是？”
那兵士沉默了兩息，忽然有一個抬起頭來，迎上宋江的目光：“公明哥哥，我們不能再打了！”
河灘上響起一陣嗡嗡的低語。
那兵士像是終於把憋了很久的話倒出來，聲音越說越大：“從徵遼國到平田虎。王慶，再到如今打方臘，朝廷給了我們什麼好處？我們死了多少兄弟？再打下去，梁山的老底就要拼光了！”
“不許胡說八道！”宋江的嗓門陡然拔高，手猛地一揮，“來人，將他拉下去，斬首示眾，以正軍法！”
兩個親兵從土臺側面衝出來，一左一右架住了那兵士的胳膊，拖著就往河邊走去。
就在這時，人群裡響起一聲粗重的大嗓門：“且慢！”
河灘上所有目光都朝聲音來的方向看過去。
魯智深從佇列裡走了出來，他看著宋江道：“宋公明，灑家倒要問問你，他胡說八道什麼了？”
宋江站在土臺上，低頭與魯智深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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