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定跪在王府門前的青磚地上，仰頭看著方垕，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叔公，侄孫求你了。將士們在沙場上用命換來的城池和糧倉，如今卻空著肚子廝殺。你借些糧食借給侄孫，便是救我大明的命，也是救你的自己的命啊！”
方垕往後退了半步，腳下的靴底蹭過青磚，發出輕微的沙聲。
他伸手去扶方天定：“殿下快起來......這成何體統......有話進府再說，讓人看見這些不好......”
太子給他這個郡王下跪，那就是將他加起來烤。
方天定沒動。
他偏頭看了一眼時遷，時遷會意，將那兩本賬冊合攏收進懷裡。
“侄孫已經開口求了，跪也跪了，這麼多鄉親看著，”方天定仍然跪著，語氣平穩，“叔公開個口吧。”
方垕的喉結上下動了一回，目光從方天定臉上移到周圍那些百姓臉上，又移回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三......五百斤......”
方天定站了起來，逼視著方垕冷冷一笑：“叔公，侄孫我好歹是大明的太子，您不能拿我當乞丐打發了。我說個數，十三萬石。您點頭，我這就派人來搬。”
“我不同意！”方垕嗓門猛地拔高了半截，瘦削的脖頸上青筋凸起，“方天定，你這是在搶劫！”
方天定臉上的笑收了：“不同意，我也照搬。而且還要請叔公的兩位公子。幾位孫兒一道去軍營裡住幾天，讓他們看看大明的將士是怎麼用命替叔公守著這份家業的。”
方垕漲得滿臉通紅，指著方天定的手指在半空中顫了兩顫：“你......你無恥！”
“我無恥，”方天定接了他的話，語氣平平的，“他媽的......對不住了叔公，不該辱罵長輩。”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是你他媽的該罵！”他往前邁了一步，字字清楚，“你的家產。田地。糧倉，哪一樣不是將士們用命替你爭來的？你隱瞞財產不納賦稅，如今將士們快揭不開鍋了，你還抱著這些死物不鬆手。如果宋軍殺進城來，不要說家產，你保得住你和你這一家老小的小命嗎？”
王寅站在門廊的陰影裡，一直沒出聲。
但他聽了“他媽的”三個字還是忍不住偷笑，心中暗道：“對付方垕這樣的守財奴，也只有殿下這個辦法有用。”
方垕往後踉蹌了半步，兩個兒子趕緊扶住他的胳膊。
他張了張嘴，像是還要再說什麼，目光卻掃過方天定的這些“親兵”。
魯智深站在正前方，寬厚的肩背堵住了去路；武松立於右側，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李逵從側門裡出來了，兩柄板斧不知何時已經提在手裡，雖然沒動，卻讓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都往後退了幾步。
“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方天定問了一句，聲音不高。“你借不借？”
方垕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借。”
“多謝叔公。”方天定朝他拱了拱手，轉身朝魯智深抬了一下下巴，“去城外點烽火，將士們進城搬糧。記住，只搬十三萬石，多一粒都不要。”
魯智深應了一聲，大步往城門方向走去。他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方垕一眼，銅鈴似的眼睛裡沒什麼表情，只粗聲道：“俺們說到做到，說搬十三萬，就只搬十三萬。”
方天定轉向方垕：“叔公，請派個人帶路吧。若讓我的人自己去找，只怕這一百六十七座倉廒一座都保不住。”
方垕咬著牙，腮幫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最終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方管家。”
那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從人群后頭擠出來，彎腰應道：“小的在。”
“帶他們去......去搬糧食。”
方天定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句話，只道：“王尚書，你還是回睦州去吧。告訴聖公，軍糧已經有著落了，不必再為糧草的事憂慮。”
王寅拱手道：“請太子放心，今日之事，本官全程都見了，一定原封不動的向聖公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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