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道乙抬起頭來,目光與方臘的目光碰了一下便錯開,重新低下眼去:“聖公,太子殿下是忠臣,四位元帥也是忠臣,這一點臣從不懷疑。可是——”他停頓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等方臘的反應,“可是太子殿下麾下,如今不只是我大明的舊部。梁山降寇,宋軍降兵,聚在太子帳下,這些人是不是忠臣,臣不敢妄下定論。”
方臘沒有接話,靠回榻背。
包道乙見他沒有打斷,便繼續說了下去:“臣憂慮的是,若這些降將降卒存了異心,煽動太子胡作非為......殿下年輕,又剛剛立了大功,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難免對那些人的言語少了些防備。而殿下麾下如今有十多萬大軍,又佔據了杭州。秀州。宣州。湖州。潤州諸多城池......臣不敢再往下說了。”
暖閣裡安靜了好一陣。
方臘沒有說話。
他把目光從炭盆上收回來,落在包道乙伏低的背影上,然後又移開,望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光。
窗欞上糊著白紙,外頭院牆的影子正一寸一寸地往東移,天快黑了。
包道乙這番話,正好戳在了他心窩裡最軟的那一塊。
方貌死後,方天定抗旨不殺武松,這件事方臘一直沒有真正放下。
他當然知道陣前殺降將是大忌,知道方天定的理由說得通,可是他是大明聖公,聖公下的旨意,兒子居然駁了回來,這個口子開了,往後還怎麼約束?
更要緊的是,北伐的主將原本是方天定一個人。
是他方臘聽信了包道乙的進言,把北伐軍一分為三,分給了方天定。方貌和呂師囊。
這才有了後來的兵力分散。被各個擊破。
方天定對此從來沒有說過半個不字,可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依天師之見呢?”方臘終於開了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包道乙直起腰來,雙手仍拱在胸前,保持著跪姿:“聖公,臣有一計。這一計,既能保全太子的忠義之名,又能壞了那些小人企圖煽動太子的詭計。”
“什麼計策?”
“修武奪軍。”
方臘眉頭擰了一下:“什麼修武奪軍?不要拽文,說清楚。”
包道乙往前膝行半步,離矮榻更近了些,壓著嗓子道:“漢高祖劉邦在成皋打了敗仗,只帶了幾個親隨,連夜潛入修武的韓信大營。那時韓信還沒起床,劉邦直入中軍帳,取了兵符印信,一舉接管了韓信的大軍。韓信醒來時,已經成了光桿將軍,只能俯首聽命。這便是‘修武奪軍’的典故。”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方臘的面色,見方臘沒有表態,便又接著說了下去:“太子拿下蘇州之後,下一步必然是攻打江寧。大軍北伐,糧草補給總要有個集散之地,不是蘇州便是潤州。聖公只需親赴蘇州,坐鎮糧道,對外只說是犒賞三軍。激勵士氣。”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太子必然要來見駕。屆時聖公設宴為太子慶功,酒過三巡,將太子留在蘇州好生休養幾日。就說他征戰數月,勞苦功高,該好好歇一歇了。聖公再以太子的名義召集諸將,拿出聖旨和兵符,接管大軍。諸將是太子的部下,也是大明的臣子,見了聖公親臨。聖旨在手,誰敢不從?如此一來,兵不血刃,軍權便回到了聖公手中。太子也不至於被奸人裹挾,走了歪路。”
方臘聽完,沒有馬上開口。
他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擱了回去。
“你先下去吧。”他說,“讓朕想想。”
包道乙沒有再多話,站起身來,整了整道袍上跪出來的褶皺,朝方臘深深一揖,倒退兩步,轉身掀簾出去了。
暖閣裡只剩下方臘一個人。
。思沉了陷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