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湯陰城頭漫下來時，北風小了些。
岳飛站在丘陵上，望著遠處城門的方向。
城牆上那面殘破的宋旗還在風裡翻卷，旗角掃過垛口的碎磚，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方天定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
方才那句話已經說出去了——“請嶽兄弟的家人去徐州安頓”。
話說到這個份上，剩下的就不是口舌能解決的事了。
得讓人家自己想。
王貴最先打破沉默。
他把寬刃大刀往地上一拄，刀尾在凍土上鑿出個淺坑，偏過頭看著岳飛：“五哥，去吧，總比當夜市遊徼要好些。”
張顯伸手在王貴胳膊上按了一下：“貴哥兒，這是大事，讓五哥自己想。”
王貴嘴唇動了動，看了張顯一眼，又看了看岳飛，把刀從地上拔出來，不再吭聲了。
姚政站在岳飛右側，他的位置離方天定最近，中間只隔著三步遠的距離。
他瞥了方天定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湊近岳飛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鵬舉，還是要想得明白了，他是朝廷說的……”
姚政雖然放低了聲音，但是方天定就在岳飛的身邊，當然聽見了，所以，“賊寇”二字他沒有說出口。
方天定當然知道姚政沒有出口的兩個字是什麼，他笑道：“這位小兄弟，不妨將沒有說出來的話說出來。”
姚政一愣，臉頰微微泛紅，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槍桿。
方天定繼續道：“我們就是朝廷說的賊寇。這話沒錯。”他把目光從姚政臉上移開，掃過王貴、張顯和湯懷，最後落在岳飛身上，“可是，現在的朝廷進不能驅逐金人；退守不住疆土；再退，也殺不過我們大明。就這樣的朝廷，還能撐幾天？誰是官誰是賊，不是他趙宋說了算的，關鍵就看誰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看誰能驅逐金人，收復河山。”
丘陵上安靜了一瞬。
北風從側面灌上來，把方天定披風的下襬掀得翻卷起來，他沒有攏，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仍然落在岳飛臉上。
“正理！”
這兩個字來得突兀，聲音不大，卻乾乾脆脆，像一把刀砍在木樁上。
說話的是湯懷。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平地落在方天定身上，嘴唇已經重新抿成了一條線。
王貴偏過頭看了湯懷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扈成一直在聽。
聽完了湯懷那兩個字，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
“方將軍。”他的稱呼比方才客氣了些，但語氣裡仍帶著一層抹不掉的戒備，“你怎麼覺得你就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就能驅逐金人？”
方天定轉過身來，正對著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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