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目光在呼延灼臉上停了一息便移開了，重新落回針尖上。
“將軍，一兩個時辰就好，不急這一時半會兒。”她把針尖上的殘墨在碗沿上蹭了蹭，重新蘸了一蘸，“敢問將軍名諱？”
“呼延灼。”
姚氏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針尖懸在岳飛的脊背上，沒有落下。
“莫非是呼延贊將軍後人？”
呼延灼的腰背微微繃直了：“在下正是開國鐵鞭王呼延贊嫡系子孫。”
“那你為何投了太子？”
這話問得直，不拐彎，帶著老婦人追根究底的固執。
呼延灼沉默了幾息。
他垂下眼簾：“朝中奸佞當道，實在是報國無門。說句不當說的，如果坐朝的是太祖武德皇帝，我等也怎麼會反出趙宋？天下又何至於糜爛至此？金人又何敢長驅直入？”
關勝一直站在門邊，背靠著夯土牆，雙臂抱在胸前。
呼延灼說完這番話，他放下了手臂。
“呼延將軍的一番話，端的是說到關某心坎上了。”
姚氏的針尖又停了一下。她偏過頭，目光落在關勝臉上。
“敢問這位將軍是？”
“河東關勝。”關勝拱手，動作不大，帶著武將慣有的利落。
“莫非就是關雲長的後人？”
“辱沒了先人。”關勝低下頭去。
姚氏的手在半空中懸了好一陣，針尖上的墨汁凝成了一滴，落在夯土地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喃喃道：“沒想到忠良之後竟然都成了賊寇。這是什麼世道啊！”
這話說完，茅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油燈的燈焰被門縫裡灌進來的細風吹得歪了歪，又直起來。
牆角的男孩把懷裡的襁褓抱得更緊了些，嬰兒在睡夢中咂了一下嘴，又沉沉睡去。
岳飛跪在靈位前，始終沒有出聲。
他能感覺到母親握著針的手懸在自己背上，那停頓的時間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長，長到他幾乎能聽見燈油在燈芯上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
然後針尖重新落了下來。
這一針比之前的都重，刺痛從脊椎骨邊緣傳來，順著神經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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