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他往前邁了半步,目光定定地看著林沖,“是有德者坐。”
魯智深把腦袋一偏,銅鈴似的眼睛眨了一下:“誰算有德,如何個說得清楚?”
方天定道:“誰以漢家的江山社稷為重,誰就有德。我此番出征,就是要向天下人證明,我大明,彙集南北好漢,不計前嫌,在漢家兒女遭到金人屠刀殺戮、在大好河山遭到金人鐵蹄踐踏之時,挺身而出,這是不是有德?”
後堂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繃緊了。
朱武坐在左側,手裡那盞茶一直沒喝,這時才端起來抿了一小口,又無聲地放下。
公孫勝將拂塵從臂彎裡取下來,擱在膝上,三綹長鬚被門口灌進來的風拂得微微晃了晃。
汪若海坐在公孫勝下首,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頭,十指交握著。
他聽得最認真,從方天定說第一個字開始,目光就沒有離開過方天定的臉。
武松聽完了方天定那番話,腮幫的肌肉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作聲。
過了幾息,他才重新開口,語氣比方才緩了些,可每個字仍然像石子一樣硬:“殿下說得雖然有理,可是你的麾下只有這兩三萬人馬。拼光了,有德又有何用?難道……”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方天定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案上那盞跳動的燈焰上,“難道殿下忘了宋江的下場嗎?在下直言,請殿下勿怪。”
宋江這個名字一出來,後堂裡的空氣又緊了三分。
魯智深偏過頭去,看著牆根上那盆炭火,火苗躥了一下,又落下去了。
林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還是沒有說話。
朱武覺得魯智深、武松的話都說得太重了,道:“殿下,兄弟們都是粗人,吃宋江的苦頭吃得怕了,言語上有不當之處,還請殿下恕罪。”
方天定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重,只是在嘴角浮了一瞬便收了。
“朱先生不必在意,有些話就是要說開了才好,在這裡說開了,上了沙場才能齊心協力。”接著,方天定走到武松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看著武松的眼睛,語氣平穩:“武二哥,放心,我不是宋江,更不會赴宋江的後塵。我不會像宋江那樣,將兄弟們帶進火坑裡去的。”
武松的目光在方天定臉上停了好一陣,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方天定重新坐了下來。
堂中沉默了片刻,魯智深忽然又開口了。
他的嗓門比之前小了些,卻仍然帶著一股子不肯罷休的勁頭:“殿下說這話,灑家信得過。只是灑家實在想不明白,殿下要如何用兵既能不將兄弟們拼光了,又能讓天下百姓知道我們有德?”
他這番話問到了實處,堂中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方天定臉上。
連一直低著頭的林沖也抬起眼來。
方天定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拿在手裡轉了轉。
他看著魯智深,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篤定:“打肯定是要打一仗的,但是一鳴則已,不必驚人。”
“一鳴則已,不必驚人?”魯智深重複了一遍,眉頭擰了起來。
鄧元覺在靠門的位置忽然笑了一聲,聲音粗豪,把堂中那股子緊繃的氣氛衝散了些許:“魯師兄,殿下用兵精著呢。你莫要著急,待上了沙場自然明白。”
魯智深偏過頭去看了鄧元覺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方天定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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