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方天定領著兩千多騎兵回到了徐州。
方天定回到徐州的第一件事是安頓汪若海。
給他請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藥。
至於權邦彥和李政在途經梁山的時候就給了他們錢，讓他們領著家眷去汴梁。
權邦彥走了，李政死活不肯走。
也就跟來了徐州。
初更已過，徐州府衙後堂的窗子半開著。
春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院牆邊那兩棵老槐樹抽芽的潮氣，吹得案上的燈焰歪了兩歪，又緩緩直起來。
燈盞裡的油快見底了，燈芯結了一截長長的燈花，暗紅色的餘燼懸在火苗頂端，將落未落。
方天定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卷明黃絹帛。
絹帛上墨跡如新，鈐著硃紅大印，字跡工整有力，措辭也夠得體——“著太子接到此詔後，即刻押繳獲金銀之八成立刻進京，不得延誤”。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指尖從第三排第三個字的位置慢慢移過，那地方沒有黑點，乾乾淨淨，連個墨漬都無。
他把絹帛輕輕擱回案上，抬起頭來。
後堂裡坐著朱武、公孫勝、韓世忠、吳玠、鄧元覺、厲天潤、司行方，還有剛剛從江寧趕回來的時遷。
一盞油燈的光在七人中間跳了一下，每個人臉上的明暗都跟著變了變，又穩住了。
“這道聖旨是假的。”方天定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翻來覆去驗證過許多遍的事一樣的篤定，“當初我和聖公約好的，第三排第三個字下面若沒有黑點，便是偽詔。”
厲天潤的眉頭擰緊了。
他從椅子裡直起身來，往前傾了傾身子，雙手擱在膝蓋上，甲冑的鐵片隨著動作發出一串細碎的碰撞聲：“既然殿下知道聖旨是假，那就決然不能回去。萬春和王左使都沒見著聖公，這分明是包道乙、賀從龍他們設下的圈套。”
司行方坐在他旁邊，下頜微微繃著。
他沒有立刻接話，先看了一眼方天定案上那捲明黃絹帛，又看了一眼厲天潤，才開口：“殿下若真要帶金銀進京，他們一定會痛下殺手。”
方天定沒有立刻答話。
他把雙手擱在案沿，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了一圈。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些，吹得廊下鐵馬叮噹響了一串，又從門縫裡擠進來，把案上那捲絹帛的邊角掀起來又落下。
他伸手把絹帛壓平，指尖在第三排第三個字的位置上停了一瞬，才收回來。
“時遷兄弟，你先把在江寧探到的情形再說一遍。”
時遷坐在靠門的角落裡，一直縮著肩膀沒出聲。
聽見方天定點名，他站起來，先朝眾人拱了拱手，然後才開口，聲音不高，語速卻比尋常人快些：“屬下在江寧待了六天。頭兩天先摸清了太傅府周圍的暗樁，一共三個，一個斜對面茶攤的夥計，一個府衙後巷賣糖人的，一個對街成衣鋪的掌櫃。都是侍郎高玉的手下。”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才接下去：“第三日晚間，屬下翻牆進了太傅府，王太傅在書房等了兩夜才等到屬下。太傅說，他回江寧第二天就被高玉派的人盯上了，出門有人跟著，連去府衙遞牌子求見聖公都不讓進。賀從龍明面上客客氣氣，暗地裡把太傅府前後幾條巷子都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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