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婁室往前邁了半步，右手從身前抬起來，先朝城防圖上汴梁東面的位置虛點了一下，又移到西面，最後收回來，擱回腹前。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已經在心裡過了好幾遍：“我軍再主動進攻一次，如果能打垮當面的明賊，那自然是最好。打不垮，我軍就再次退回汴梁，然後馬上從汴梁西走。無論勝敗，轉兵西走，方天定應該是沒有準備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案邊幾人的臉，見沒有人打斷，才繼續往下說：“當然，我軍也做好另一手準備，如果他追上來，我們就在汴梁西面和他再殺一場。在汴梁東面他或許還有點優勢，但是到了汴梁西面，我們可以先設伏一支伏兵，只要他趕過來，突然襲擊，將其擊敗。”
他把右手從腹前收回來，垂在身側，補了一句：“無論他追不追上來，這個時候才是我軍西走，從洛陽方向撤回到河東的好機會。”
箭樓裡安靜了片刻。
油燈的燈芯爆了一個細小的燈花，火星濺在案面上，閃了一下便滅了。
完顏粘罕把目光從完顏婁室臉上移開，掃過完顏闍母，掃過撻懶，最後落在完顏拔離速臉上：“諸位以為完顏婁室的計策如何啊？”
完顏闍母先點了頭。
他的動作不大，下巴往下壓了壓，便抬起來，語氣比方才平了些：“可以試試。”
完顏撻懶跟著頷首，雙手從膝上抬起來，在身前虛拱了一下，沒有出聲。
完顏拔離速坐在圓凳上，把腰背挺直了些，也點了點頭。
完顏斡離不一直在窗邊坐著。
這時他把雙手從膝上收回來，交疊擱在案沿，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從完顏婁室臉上移到完顏粘罕臉上，語氣平直：“再攻方天定，讓郭藥師的人馬殺頭陣。”
完顏粘罕偏過頭朝完顏斡裡不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只是一道極淺的弧線從唇邊劃過，隨即收了回去。
“好。”他的目光掃過帳中幾人，嗓門不高，卻穩當：“既然諸位都覺得完顏婁室的計策可行，那我們就依計用兵吧。”
眾人陸續起身。
完顏闍母第一個走到門口，伸手把門板推開，夜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案上那盞油燈的燈焰吹得歪向一側，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晃動的暗影。
撻懶跟著出去，完顏拔離速走在第三，靴底踩過門檻時磕出一聲悶響。
完顏婁室最後一個走。
他在門檻處停了一步，偏過頭，目光落在城防圖上汴梁西面的空白處，停了一息，才轉身邁過門檻。
門板在他身後合攏，咿呀一聲，又被夜風彈了一下，才徹底關嚴。
箭樓裡只剩完顏粘罕和完顏斡裡不兩人。
完顏斡裡不站在窗格旁邊，手扶著窗框，目光落在外面的夜色裡。
城頭上的巡夜火把從窗縫間晃過去，在兩人之間的青磚地上劃出一道長痕，又很快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