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訊息像一塊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梔晚心裡激起了遠比“打架”本身更復雜的漣漪。
一個能考到年級前二十的孩子，一個在面對鎮長時都敢梗著脖子不低頭的少年，為什麼會因為一句嘲諷就失控動手。
林梔晚看著辦公室裡，那個依舊用沉默武裝自己的瘦削背影，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刺了一下。
“那他為什麼……”林梔晚的話問了一半，她相信張老師明白她的意思。
張老師苦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對學生的愛莫能助。
“還能是為什麼。”她嘆了口氣，“窮，就是原罪。”
“小滿這孩子，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到頭也回不來一次，匯回來的錢，也就勉強夠他和爺爺過日子。”
“他爺爺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好，平時就靠在鎮子周邊種點零散的菜，挑到鎮上賣，一天也掙不了幾個錢。”
張老師的目光裡透著心疼，“您剛才也看到了，他爺爺穿的那身衣服，還有小滿腳上那雙鞋，鞋底都快磨穿了，還是開膠後用線自己縫上的。”
“現在的孩子，正是最敏感、自尊心最強的時候，家裡條件稍微好點的，都穿名牌，用最新的文具。”
“趙陽他們那幾個，平時在班裡就喜歡拉幫結派，仗著家裡有點小錢，經常明裡暗裡地嘲笑小滿，說他穿得破爛，說他身上有股土腥味，今天更是過分，首接拿他那雙縫了又縫的舊鞋子起鬨，還笑話他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小滿平時都忍著，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就跟瘋了一樣衝上去了。”
張老師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錘子，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敲在林梔晚的心上。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周小滿，就是在河邊，他穿著那雙灰撲撲的舊鞋，扎進水裡，濺了她一身水花，那雙眼睛裡，是挑釁，也是一種不願被人看穿的戒備。
她想起他坐在茶館的角落裡，一杯最便宜的粗茶能喝上一個下午，眼睛卻總是不住地往那些吃著精緻茶點的客人身上瞟，那眼神里，是渴望，也是被死死壓抑住的自卑。
她更想起，他偷偷在茶館門口的花壇裡，種下的那一整排迎著風搖曳的梔子花苗。
原來，那所有的尖刺和冷漠，都只是一個少年用來保護自己那份卑微又脆弱的自尊心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不是壞，他只是太窮了，窮到除了那點可憐的自尊，再也拿不出任何東西來捍衛自己。
林梔晚感覺自己的鼻腔一陣發酸。
她轉過身，重新走回辦公室。
辦公室裡，沈渡己經讓老人坐下休息，他自己則站在窗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留給眾人一個沉默而可靠的背影。
周小滿依舊站在原地，像一尊不肯屈服的雕塑。
林梔晚走到他面前，這一次，她沒有再問他疼不疼，也沒有再勸他。
她只是伸出手，幫他理了理那因為打架而弄得亂糟糟的衣領，把那塊蹭破的袖子，小心地折了進去。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
周小滿的身體僵了一下，下意識地就想往後躲，可林梔晚的手指像帶著某種魔力，讓他那股抗拒的力道，在觸碰到她指尖的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他只能僵硬地站著，任由她整理自己的領口，鼻尖縈繞著她身上那股好聞的，混著茶香和淡淡花草味道的氣息。
“走吧。”林梔晚做完這一切，抬起頭，看著他那雙依舊通紅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像茶館後院那口古井的水面，“我送你和爺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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