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細雨斜飛,亭內茶香嫋嫋。
元翹讓青黛取了阮明彥先前賜下的明前茶來,是方山露芽。
這茶與顧渚紫筍和陽羨俱不相同,先得用熱湯浸軟了蠟面才好碾磨,細細研磨後,茶末也帶點兒灰綠,一投入釜中烹煮,香氣霎時便散了出來。
不是顧渚紫筍那種蘭蕙般的軟香,這東西香氣是陡峭的,彷彿有人將一襟海風抖在炭火上,些許海腥氣散去之後,方才露出茶香本色,似炒榛或幹蘭的香,幽幽鋪陳開來,亭中本來還聞得到的雨氣和淡淡泥腥都被壓了下去。
緗色茶湯傾入越窯白瓷盞中,又透出一抹碧意,宛如霧籠遠山,倒也應了這茶的名字。
口感也很是不同,初入口時,如晨露懸於枝頭,青澀鮮嫩,在齒縫間一轉即逝,隨即化作潤澤,回味甘甜。
清明坐於亭中賞雨,爐火溫煦,茶香氤氳,倒也頗有幾分雅趣。
青黛捧著元翹斟的半盞茶捨不得喝,嗅了半晌也品不出什麼門道,只覺著茶香。
見元翹自聽了那些話後便一直神色鬱郁,她忍不住問:“夫人,您與那位許郎君……”
元翹垂眸,語氣平靜:“阿兄待我如親妹。”
青黛略略下心,又道:“既如此,您怎的悶悶不樂?許郎君如今前途無量,若真拜相封侯,有這麼個親人做支應,您往後的日子也好過些。”
“人人都說事事如意,可哪裡就真有那麼順遂。”元翹輕輕笑了笑,笑意卻清淺,如散入雨中的茶煙,轉瞬即逝。
青黛便不再提了。
隔著雨幕,元翹定定地望著那滿牆含苞待放的薔薇出神,總覺得心頭也似被雨淋溼一般,纏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無力感。她明知結局,卻似乎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沿著既定的軌跡前行。
阮明彥乃是正統嫡出,若無大過,絕不會被廢黜,他既然決定扶持江綺雲出來,便是故意賣這個破綻,引虎視眈眈的柳相和二皇子阮明成上鉤。
若他同前世一般順利即位,二皇子黨必遭清算,那被柳相引入仕途的阿兄,豈不是也要受牽連?
她那時已提醒過阿兄,只是不知阿兄可曾意識到自己已然捲入黨爭之中,又可曾意識到自己的恩師正在干涉儲位廢立?
“殿下何時回府?”元翹問。
青黛道:“怕今日是不得空了。往年清明時,太子殿都要在宮中待上一整日呢。”
上午陪同皇帝鑽木取火、頒賜新火,午後還有圍場蹴鞠與清明小宴,阮明彥幾乎整日不得缺席。
都說比皇帝更難做的是太子,這話倒是半分不假。儲君若太過無能,便會慘遭廢黜;若鋒芒太露,又會招來帝王忌憚,只能步步小心,處處小心。
二人於亭中坐了半日,才回望月院。雨還在下著,絲絲涼意被風裹著拂在身上,倒有幾分春寒料峭的意思了。
青黛忍不住嘟囔道:“清明尚未過完,這寒意怎就捲上來了,往年的倒春寒怎麼也得再過個五六日的。”
她忙撐開傘,護著元翹回了院中,又讓晚蟬灌了湯婆子來給元翹暖手,連坐墊也換了個厚實的。
正忙碌著,清明的賞賜便到了,是各院都有的。
一盒茶葉、一把新鮮柳枝、兩匹春衣料子、一隻銀手爐、一對銀質燭臺,一盒青團,另還有兩簍棗木炭。
青黛將東西一一點了數收下,柳枝和青團便放在案上,等著元翹安排。
元翹沒什麼興致,留了兩枝新柳插在窗臺上,剩下的便讓她們都分了,青團也一併分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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