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此前種種,自己似乎確實有些恃寵而驕……如今再提規矩的事,倒真有些做樣子的意思,元翹有些羞赧,眼尾也泛起一絲紅暈。
她將自己的臉從手中解救出來,小聲抗議:“妾身如此,不也是殿下縱出來的。”
說起來,阮明彥今生還真從未苛責她,入府這段時日,半句重話也沒有,事事考慮周全,便是床榻之事上,察覺她的抗拒之後,便再未強求。
她不是鐵石心腸之人,一日日被如此縱著,知道阮明彥對她寬容,起先的那點拘謹早沒了,雖心中一直有所芥蒂,可到底還是步步退讓了。
阮明彥哼笑一聲,是真被她這倒打一耙的本事氣笑了,“說起來倒是孤的不是了?你這樣軟弱驕矜的性子,孤哪敢罰你。”
元翹知道這便是不計較了,微微彎唇,扯著他的袖子輕晃,聲音放輕了些:“殿下,再說下去,菜都要涼了。”
阮明彥拿她沒辦法,只得重新喚了人進來伺候。
待用過晚膳,元翹沒再巴巴地盼著他走,反而一反常態,乖巧地陪著他去書房處理公務。
見元翹立在案側,細緻熟稔地為他研墨,動作流暢,力道均勻,墨汁濃淡恰到好處。
阮明彥看了片刻,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孤一直好奇,為何昭昭那時第一次入書房,便選了貢珠赤墨和御府雪硯?”
元翹心中微微一緊。她知曉,若是自己今日不能給出個合理的說辭,打消他的疑慮,只怕阮明彥心中會一直壓著這件事。說不定,先前問她是否有事隱瞞,便與此有關。
沈姑姑從前不止教過,還將曾經得的、壓箱底的御賜之物拿出來讓她練手,她這才如此熟稔。可她絕不能說重活一世這種天方夜譚之事。
元翹心思一轉,停下了動作,回頭看向專門放置墨條和硯臺的那方木架,道:“殿下既是批閱奏摺,便定是要選朱墨才是。這架子上雖有許多墨條,可這方貢珠赤墨的磨損最重,妾身便斗膽猜測,這是殿下最常用的。”
阮明彥挑眉,一本正經地聽著她編給自己聽:“原來如此。”他指尖輕點那方御府雪硯,又問道:“那這硯臺呢?你從前可曾見過?孤這兒收藏了許多硯臺,偏你便挑中了這一方。”
“如此珍貴的貢品,妾身自然不曾見識過。”
元翹抿了抿唇,絞盡腦汁解釋:“妾身從前在坊中聽先生們講課,說研磨赤墨當選白端硯最為相宜,妾身便挑了這一方。”
這麼多硯臺,不識貨的根本分辨不出哪個白端硯,這小騙子。
阮明彥唇角微勾,又迅速壓了下去,只淡聲道:“原是如此……”
元翹見他並未起疑,心下微松,待墨汁醒好,便往後退開一步,輕聲道:“殿下先忙,妾去給殿下泡壺茶來。”
“隨你罷。”阮明彥微微頷首,翻開了一本奏摺,並未拘著她。
只是待元翹轉過身後,他的視線便移到了她身上,目送著她離開書房。
元翹步子很輕,跨出門檻時微微提起一角裙裾,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襯裙,隨即又被落下的裙襬遮住。
待人轉身去了側室,阮明彥才收回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奏摺上。書房內燈火通明,他看了許久,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他擱下筆,靠向椅背,閉了閉眼。
研墨的手法、挑墨的眼光、那手與他如出一轍的字跡、變化極大的繡技、方才編的那些看似合理卻拙劣不堪的說辭……她身上全是破綻。
他不是看不出來,只是不想再去計較。
阮明彥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明知她滿身秘密,卻還是選擇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連她隨口編的謊話,都願意相信。
他睜開眼,望向門口。元翹已經去了側室,門外只有夜風拂過廊下的燈籠,光影搖曳,空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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