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彥與元翹離開鳳儀宮,北海郡君便將手中帕子擲在了皇后懷裡,笑罵:“你這惡婆婆,倒是做得好樣子,莫把人折騰壞了,回頭彥兒可要與你生分。”
皇后嫌棄地將帕子丟回去,板著臉道:“你倒是慣會做好人,我不過說了她幾句,你便這樣護著,那樣勸著,越發顯得我不是個好人了。”
青姑姑見二人這般玩笑,忍俊不禁,掩唇輕笑道:“奴婢瞧著,娘娘與郡君這模樣,倒像是回到了從前未出閣的時候。那時您二位也常這般,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將旁人唬得一愣一愣的,旁人只以為多驚心動魄,到頭來卻是二位商量好了的。”
她頓了頓,笑意斂了幾分,繼續道:“奴婢斗膽說一句,那位元承徽瞧著倒是個沉得住氣的,娘娘方才那般敲打,她雖有些怯意,卻並未慌了手腳,倒也不算給太子殿下丟份兒。”
北海郡君附和道:“青兒說得在理。”她瞥了眼依舊不甚滿意的皇后,道:“你自己生的兒子,什麼脾氣秉性你不清楚?他那吃軟不吃硬的性子與你一般無二,如今正看重這元氏,你要與他對著幹,不是非要鬧得母子失和,傷了情分?我看她不是個張狂的,留著便也罷了,彥兒既喜歡,便隨他去。待來日太子妃的人選定了,你也就省心了。”
皇后聞言,輕輕瞪了北海郡君一眼,伸手接過青姑姑遞來的茶盞,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你當我願意做這個惡人?她雖是良籍,到底入過歌舞坊,也算是舞姬出身的,難保沒沾染些什麼習性。此番驟然抬了承徽,可謂一步登天,彥兒又慣著縱著,怕不是要翻了天去?若不在我這裡受兩句敲打,回頭再跟那柳氏一般,給我兒招了災,才是真該萬死。”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彥兒那孩子,看著溫和,骨子裡卻倔得很,如今長大了,主意也大了。他若真上了心,我這個做母后的攔不住,但該點的規矩還是要點到,不然,若我這個做孃的都不上心,又有誰替他思慮。”
北海郡君聞言,輕輕嘆了口氣,她雖未做過母親,卻也能理解皇后這一片拳拳愛子之心,語氣軟了幾分,寬慰道:“姐姐這話說得重了。她入過歌舞坊不假,可到底是正經良籍,不算卑賤,況且,還有個新任監察御史的表兄不是?勉強夠得上個小門戶了。”
見皇后面色稍緩,她聲音愈發溫和:“再說,她入太子府也有些日子了,你可曾聽說過她有什麼不妥的言行?我可不信慕容靜在太子府,便真的只領管賬的差事。”
青姑姑見皇后不語,知她是面子上掛不住,不好即刻改口,便含笑接過話:“奴婢問過太子府的人,慕容靜與秦舒都說這位元承徽行事沉穩,進退有度,並不曾有過張揚跋扈之舉,想來是個心中有數的,娘娘今日點撥她這幾句,她自會放在心上。”
北海郡君聞言,輕輕點了點頭:“今日我見著,雖算不上多出挑,但看她規矩禮數都是周全的,也不見半分輕浮張狂之色。再說,彥兒又不是那等糊塗人,若真是個上不得檯面的,他也不會這般上心。”
她頓了頓,又道:“至於那柳氏,姐姐拿她與柳氏比,才是抬舉她了。柳氏那是仗著柳貴妃的勢,背靠柳家,又有二皇子寵著,才敢那般無法無天。元氏無家世可依,無母族可仗,在宮裡頭連個替她說話的人都沒有,她若還敢學柳氏那般行事無狀,才是真不要命了。依我看,她應是個聰明的,自不會做蠢事。”
北海郡君說到此處,帶上了幾分笑意:“彥兒如今肯對女子上心,原是好事。你想想,他從前那般清傲的性子,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卻不甚親近,及冠一載有餘,卻遲遲不願選妃,你這個做母后的難道不著急?如今好不容易有個他能看得上眼的,你倒要先給人家一個下馬威,也不怕把他那幾分心思按下去了,回頭你想抱孫孫都要再晚幾年。兒子長大了,如今貴為儲君,你點到為止便夠了,剩下的路,讓他們自己去走罷。”
皇后輕哼,語氣鬆了下來,卻依舊帶了幾分矜持:“便是要誕下長子,也輪不著她一個妾室。”
“是是是。”北海郡君揶揄:“那你可得替彥兒好好尋個人品貴重的正妃才是。”
好一番勸說,皇后心中那點氣悶才總算是消了,心思迴轉,又覺得自己對元翹似乎有些太過苛刻。
她偏頭看了青姑姑一眼,狀似不在意地淡聲吩咐:“不是新打了幾套頭面?料子太素,款式也輕佻,本宮不喜歡,回頭讓她拿去戴著玩。”
鳳儀宮新得的那幾套首飾都是宮中頂尖匠人的手藝,用了最好的料,耗費了小半年的功夫才完工,怎麼可能不合皇后心意?不過是她隨口找的託詞罷了。
北海郡君和青姑姑都看破不說破,生怕露了笑意,惹得這位氣性來得快去得也快的皇后娘娘不悅。
青姑姑繃著臉沉聲應“是”,轉身便吩咐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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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鳳儀宮,阮明彥便止了步子,見元翹張望了一眼,知她是在尋姜頌年和青黛,解釋道:“孤讓墨書帶她們去小閣休息了。”
元翹這才放下心來,看向阮明彥,聲音輕緩道:“謝殿下。”
“走吧。”阮明彥看出她眉眼間壓抑著的疲憊,語氣不覺放柔了幾分,“孤帶你去御園中走走。”
說完,便屏退了下人,與元翹二人往西走。沿著宮道走了一段,穿過一道爬滿紫藤的月洞門,便進了一片開闊園林。
正是暮春,園中芍藥開得正盛,粉白的花團壓低了枝頭,遠處的牡丹圃中,姚黃魏紫等各種名品更是爭奇鬥豔。
這片御園是劃歸鳳儀宮的,植的都是皇后所愛之花,平日有專門的花匠打理,尋常人不得擅入,故而格外清靜。
阮明彥沒有在那片花圃前停留,而是引著她繞過一座太湖石堆疊的假山,走到一株極大的西府海棠樹下。樹冠如巨傘般撐開,遮出一片清涼的廕庇。此時花期已過,滿地落花早已掃盡,新葉滿枝,蔥翠欲滴,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倒也另有一番幽靜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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