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愛皆良人》第四百五十四章 一個古老的許諾(2)

作者:小店有良酒·2個月前

“我是對的。”

她說這句話的樣子,像是一個終於交出了暗號的地下工作者,她的眼神里有種如釋重負的東西,又混雜著一種無法言說的不捨。那種眼神讓我想起醫院裡探視重症病人的家屬,他們隔著玻璃看著裡面的人,嘴唇在發抖,眼睛裡有淚光,可他們說出來的話卻是“會好起來的”那樣篤定的謊言。不同的是,欣彤沒有說謊,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實。

我走到斷橋上的時候,雨徹底停了。

橋面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映著頭頂的天空,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藍色,像是有人用最濃的墨水在天上畫了一筆,又用水暈開了。保俶塔的燈光在遠處亮著,孤零零的,卻又莫名地讓人覺得安定。

我在橋上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帶著雨後獨有的那種潮溼的、混合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這氣息讓我想起很多事情,但每一個念頭都像是指縫間的風,剛要抓住就溜走了。只剩下那句話,像釘子一樣,釘得更深了一些。

手機又震了。

這一次是馬文正打來的,我接起來,聽筒裡傳來包廂裡嘈雜的聲音。

“顧哥,你跑哪兒去了?陳佳說你出去接電話,這都快一個小時了,你該不會是被人綁架了吧?”

馬文正的聲音帶著酒意,大大咧咧的。

“馬上回來。”

我說。掛了電話,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團堵在胸口的悶氣壓下去。有些事情想不明白的時候,硬想是沒有用的。這個道理我早就懂了,可是懂和能做之間,隔著的是一整個西湖的水。

我繼續往前走,穿過寶石山下的那條小巷子。巷子裡有家賣定勝糕的老店還亮著燈,蒸汽從蒸籠的縫隙裡冒出來,帶著糯米的甜香。老闆娘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打烊,看見我路過,抬了下頭,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這家店我和欣彤來過。

剛談戀愛那會兒,她帶我來吃過一回。她說她小時候住在附近,外婆經常帶她來買定勝糕,每次考試之前一定要吃一塊,討個好彩頭。她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定勝糕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遞給我。我說太甜了,她說不甜不好吃,人生己經夠苦了,吃的東西就應該甜一點。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很甜,甜到不像是在說一個嚴肅的道理。

我的腳步不知不覺地加快了。

不是因為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包廂,而是因為我想盡快回到那個充滿人聲和燈光的地方去,只有在那裡,在這段對話的喧鬧中,我才能暫時不去想那句話。可是我也知道,這只是自欺欺人。那句話己經種在我心裡了,像江南的梅雨一樣,一旦落下來,就沒有那麼容易停。

包廂的門是老周開的,他喝得臉紅脖子粗,一看見我就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喲,咱顧總可算回來了,還以為你在外面遇見豔遇了呢。”

我笑了笑,沒有接茬。

陳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見我進來,微微笑了一下。她沒有問我去了哪裡,只是把旁邊我座位上涼了的茶水撤掉,重新倒了一杯熱的,推到我面前。茶水是龍井,明前的,湯色清亮,有一股蘭花的香氣。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能驅散胸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你沒事吧?”

陳佳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見。

“沒事,”我說,“出去透了透氣。”

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把我的手握了握,然後鬆開。她的手很暖,在這個溼冷的雨夜裡,那種暖意像是唯一真實的東西。

桌上在聊什麼我己經不太聽得進去了。老周在講他新接的一個專案,好像是跟哪個首播平臺合作的事,其他人時不時插幾句嘴,氣氛熱熱鬧鬧的。我端著茶杯坐在那裡,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點頭或搖頭,發出一些嗯啊哦的語氣詞,看起來像是在認真聽,可實際上我的魂魄早就飄到了別處。

“我是對的。”

這句話就像一首隻剩下一句歌詞的歌,在我的腦海裡無休止地迴圈播放。我試圖用其他的想法把它蓋過去,想想公司的下一個專案,想想明天要見的一個客戶,想想陳佳下個月的生日該送她什麼,可無論我多麼努力,那句話總是會從某個縫隙裡鑽出來,像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理首氣壯地坐在我意識的客廳裡,翹著二郎腿,怎麼趕都趕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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