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虢王宮的寢殿，雕樑畫棟，極盡奢靡。帳幔從殿頂垂落，層層疊疊，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撐不開滿室的暗，反倒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瘦長，瘦長地爬滿了整面牆。
君妍坐在床沿。一身素衣，長髮垂落，燈影在她臉上切出明暗交界。她的脊背是首的。即便軟骨散一日重過一日地往她骨頭縫裡滲，她的脊背依舊是首的。像一柄不彎折的長刀。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指甲嵌進掌心裡，嵌得很深。血絲從指縫間滲出來，沿著指甲往下蜿蜒，一滴一滴，落在她素白的衣料上，洇出幾朵極淡的紅，她沒有低頭看。
她的眼睛只看著一個方向——門口。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是淬了毒的刀鋒，是裹著血的鉤索，是他每一次踏進這扇門時，都會被迎面劈中的從不曾偏移半分的恨意。
他今日沒有穿王袍，只著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衣料上隱隱織著暗金色的雲紋，燈影一照，像蛇的鱗片在暗處反光。
君妍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掌心的血滲得更快，在素白的袖口上洇出更深的花。她沒有動。她在等。
潤玉沒有停在幾步之外。沒有像從前那樣，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坐在她為他設好的“安全”裡，溫聲細語的和她回憶從前。他徑首走到了她面前。
君妍在他邁出最後一步的同時暴起。她沒有往後躲，沒有往旁邊閃，她朝他撞過去。渾身的力氣都壓在這一撞裡，額頭、肩膀、膝蓋，所有能當作武器的東西，都朝他的要害招呼。
潤玉伸出手。他的手比她的快。不是因為她慢了，是因為她的身體己經被軟骨散泡了太久，每一寸肌肉都在背叛她。他的手箍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近乎禁錮。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膛，悶悶的一聲響，他沒有退後半步。她的掙扎在他懷裡炸開，雙手拼命地捶打他的胸口，指節砸在他的肋骨上，砸得她自己骨節泛白，砸得他的身體微微震動。
她渾然不覺。雙腳用力地蹬踹，踢在他的小腿上，膝蓋上，他紋絲不動。她的膝蓋頂向他的小腹，被他側身卸了力道，反而將她的腿夾在了自己雙腿之間。
她被困住了。像一隻被蛛絲纏住了所有翅膀的蛾，越掙扎，纏得越緊。
“放開我！”
她嘶吼出聲。聲音從喉嚨裡撕裂出來，帶著血的尖銳，帶著這間殿裡所有被精心佈置過的圓潤與溫馨都壓不住的厭惡。
她的嗓子己經啞了——不是今天啞的，是很多天以前，在她第一次把這間殿裡能砸的東西全部砸碎能罵的話全部罵完的時候，就己經啞了。
潤玉沒有放手。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窩裡。她的頭髮很軟，多日的囚困連帶髮絲都失去了從前的韌勁，散開來的時候像一匹被人反覆摩挲過的軟綢。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發頂，帶著清冷的氣息。
“不放。”他說，他側靠在他耳邊“妍兒，這輩子，下輩子，你都別想離開我。”
君妍的身體猛地繃緊了。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像一條滑膩的蛇，鑽進她的耳朵裡，貼著耳道往深處爬，她感到一陣噁心翻湧。
“我就是死——”她猛地偏過頭，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也不會待在你身邊！”
她咬住了他的脖頸用盡全身力氣，牙齒陷進他的皮肉裡。他頸側那道舊疤——在她的牙齒下裂開了。溫熱的血湧進她的口腔，腥甜的，帶著鐵鏽的味道，帶著他身上那股永遠洗不掉的噁心味道。她沒有鬆口，牙關收得更緊。
潤玉的手臂收緊了把她抱得更緊。他的手掌壓在她的後背上，五指張開，扣住了她單薄的脊背，把她整個人往自己的胸膛裡按。
他頸側的血從她的嘴角溢位來，沿著她的下頜淌下去，把兩人緊密相貼的衣襟，全都染成了深紅色。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甚至微微側了側頭，把自己的脖頸更貼近她的嘴唇。
他的側臉貼著她的髮鬢，唇離她的耳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碎髮，呼吸落下來是滾燙的。
“咬吧。”他說。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被血浸透了的溫柔。“反正我也不會放開你。”
軟骨散把她的力氣抽走了大半，剩下的那一點，只夠她把牙齒嵌進他的皮肉，卻不夠她咬穿他的喉骨。
潤玉的手臂微微鬆了鬆。不是放開。是把禁錮變成了懷抱。他的手掌從她後背上移開，移到她的肩頭，移到她的後頸。指尖貼到她後頸上。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她的下巴和嘴裡都是他的血。那雙眼睛裡的恨意沒有少半分。
他用拇指蹭過她的顴骨。指腹上沾了她嘴裡流出的涎液和自己頸側淌下來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別再掙扎了，妍兒。”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底下那層永遠化不開的執念。“你逃不掉，也殺不了我。我們之間，註定要這樣綁著，爛在一起。”
君妍抬眼，唇上還沾著他的血，她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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