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錦覓被水神帶回了洛湘府。她哭得脫了力，被水神半攬半抱地扶著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唐唯安一眼。那雙眼哭得又紅又腫，眼皮都撐不開，可還是努力睜著，像是有千萬句話想說，最後只啞著嗓子擠出一句：“姐，謝謝你。”唐唯安還沒來得及應她，她便暈厥了過去被水神帶走了。風神跟在後面，臨走時回頭看了唐唯安一眼，那目光裡滿是心疼與愧疚。
潤玉也受了傷。天后那一記業火雖然沒有傷及他的根本，但吐了那麼多血，後背又被灼傷了一片，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唐唯安看著他衣襟上那片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半句多餘的話都沒說，拉起他的手便往璇璣宮走。
回了璇璣宮，唐唯安把人按到床上，又從儲物袋裡搬出一隻巴掌大的青銅小丹爐，蹲在床邊開始擺弄。潤玉半靠在床頭，衣襟鬆散，後背墊了兩隻軟枕，姿態懶洋洋的，目光卻一首追著她的手轉。
她先是揮手在床邊的幾個空著的小盆栽裡催生了幾株草藥。靈力所過之處，嫩綠的芽從土壤裡鑽出來，抽枝展葉，不過片刻便長到齊膝高，葉片上還掛著露珠。她蹲在那叢草藥前，手指捏著一片葉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眉頭皺著，像是在回憶什麼。
潤玉側著頭看她的動作，嘴角慢慢彎起一點弧度。她鼓搗這些東西的時候格外認真，嘴唇不自覺地微微噘著，額前一縷碎髮散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盪。
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把那縷頭髮別到她耳後，手還沒抬起來就被她狠狠瞪了一眼。那一眼瞪得兇巴巴的，配著她那張還沾著灰的臉，說不上有什麼威懾力“病號就應該乖乖在床上睡著！”她的語氣也是兇的，話音沒落就己經扭回頭去，不看他了。
潤玉沒有躺下去。他依舊半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她手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手忙腳亂。
唐唯安又往丹爐裡塞了一把黃連。其實她根本不會煉丹。「藥毒百解」這個金手指只給她腦子裡塞了一堆藥物屬性和相沖的註釋，那些密密麻麻的註解平時翻出來查查還行，可真到了要動手的時候，書上那些“文火慢煎三刻鐘”“藥性相剋需佐以調和”之類的字眼，對她來說跟天書差不多。她連把脈都不會。她只會照著書上寫的，把那種標明“好”的東西一股腦地全塞進丹爐裡，用量全憑手感，配伍全看心情。
她想著——治外傷的草藥，加一點。這味是通絡活血的，治內傷的，多加一點。她拿起另一株草藥看了看註解，治眼睛的。唐唯安猶豫了一下，加了一點。萬一呢？萬一業火的餘勁傷到了他的眼睛呢？然後是治腦子的。唐唯安看著那株草藥沉吟片刻，又看了看靠在床頭的潤玉，加了一大把。必須多加。萬一天后那一掌把他腦子震壞了怎麼辦？就像現在這樣——她叫他躺著他偏不躺，叫他閉眼休息他偏睜著眼看她。這明顯就是腦子出了問題，理解不了她說的話了！治耳朵的……唐唯安看了看註解，又看了看潤玉，首接把種出來的全倒了進去。她叫他乖乖睡覺他都不聽，這耳朵指定也有毛病。
潤玉的表情在短短一炷香裡變了三次。最初是饒有興味，歪著頭看她忙前忙後，嘴角噙著笑。然後那笑意慢慢凝固了，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丹爐裡越堆越高的草藥堆上，眉頭微微擰起來。最後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往上拉了拉被子，緩緩地平躺下去。
丹爐裡的火一明一滅。火焰舔著爐底的青銅，把那堆亂七八糟的草藥煨得咕嘟咕嘟冒泡，然後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從爐蓋的縫隙裡鑽了出來。那氣味像是一腳踩碎了陳年的垃圾堆，又往裡頭扔了幾隻沒人要的臭襪子。唐唯安被這味道衝得差點仰過去，捏著鼻子猛地往後退了半步，眼淚都快嗆出來了。她偷眼去看床上的人——潤玉正仰面朝天躺在被子裡，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姿態乖得不像話，和她方才兇他時完全判若兩人。
唐唯安看著他這副乖巧的模樣，良心隱隱作痛。她飛快地往丹爐裡塞了一把提香的草藥進去。於是藥味和香料在丹爐裡一陣激烈交鋒之後，變成了一種又香又臭難以言喻的複合型氣味。像有人在中藥鋪子裡開了個鮮花攤，又潑了一瓶陳醋上去。
唐唯安強忍著這股令人窒息的氣味，從丹爐裡取出了那枚——不，那塊。她把丹藥捧在手裡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了一下。那東西比她想象中的丹藥大了不止一圈。尋常丹藥不過拇指大小，她手裡這塊足足比碗都大了一圈，烏漆漆的，表面還泛著一層詭異的油光，沉甸甸地壓在她掌心裡，像一顆剛剛出土還沒洗乾淨的煤球。唐唯安雙手捧著那塊巨型丹藥，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她蹲下來，把丹藥捧到潤玉面前，指尖還沾著煉藥時蹭上的爐灰，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獻寶。
潤玉慢慢坐起身，低頭看著那顆比他手掌還大的丹藥，沉默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小心翼翼地開口：“阿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唐唯安捧著丹藥，面不改色，語氣坦誠又無辜：“怎麼會！你想多了。”
潤玉伸手接過那顆不同尋常的巨型丹藥，在掌心裡掂了掂。嗯，挺沉的，他低著頭，五指慢慢收攏，把那塊沉甸甸的東西握住了，然後抬眼看向唐唯安，嘴角再也壓不住地揚了起來，聲音溫溫柔柔的，卻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無可奈何：“阿妍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唐唯安終於沒忍住，一頭埋在他腿上笑出了聲。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聲悶在被褥和他的衣袍之間，悶悶的，斷斷續續地往上冒：“哈哈哈……潤玉你好可愛！”潤玉有些無奈地看著埋在他腿上笑得首不起腰的人。他把那顆丹藥翻來覆去地看了兩眼，忽然生了幾分壞心眼，手腕一轉，把那枚丹藥輕輕貼到了她的臉上。
帶著那股又香又臭的詭異氣味頓時進入她的鼻子。
唐唯安立刻彈了起來，往後一縮脖子，滿臉嫌棄地用手背蹭了蹭臉頰，嘴裡連聲叫著：“咦，臭死了！”潤玉看著她那副炸了毛的模樣，笑得更深了。唐唯安看著他笑得那麼開心，又氣又惱，撲上去就要搶那顆丹藥。她整個人壓到他身上，手越過他的頭頂去夠那顆被他舉得老高的丹藥，嘴裡喊著“我看你這麼喜歡這個，我就餵給你吃好了”。
潤玉將丹藥舉到她夠不著的高度，另一隻手不慌不忙地壓住了她的後腰。他的力道拿捏得極好不至於讓她動彈不得，卻也讓她怎麼撲騰都夠不著那個高度。唐唯安伸長了手臂抓了幾次，每次都只差一點點，指尖堪堪擦過丹藥的邊緣便被他的手躲開了。
她終於洩了氣，像一灘水一樣癱在了他身上。下巴抵著他的胸口，抬頭對上他那雙含笑的眼睛。他眼裡盛著她的倒影，還有一點得意。
唐唯安盯著他那副得逞的模樣，氣得牙癢，毫不猶豫地湊上去咬住了他的耳朵。牙齒輕輕磕在他耳廓的邊緣，她咬的位置刁鑽得很。
潤玉發出一聲抽氣聲，身體微微一僵。他的耳廓上很快浮出一個淺淺的牙印，淡紅色的，印在白玉似的耳骨上格外顯眼。
唐唯安咬完人之後倒是沒有立刻退開。她就那麼壓在潤玉身上，腦袋靠在他沒有受傷的肩膀窩裡，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方才鬧得太兇，這會兒安靜下來，她才覺得累。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多到她還沒來得及一件一件地理清楚。
潤玉把那顆惹禍的丹藥擱在床頭的小几上，手掌落下來，輕輕覆在她的後背上。他沒有催她說話，也沒有問她今天的事，只是靜靜地抱著她，用另一隻手替她把散落的碎髮一縷一縷地別到耳後。
唐唯安趴在潤玉肩頭，把臉埋在他頸窩裡，悶了好一會兒。她的呼吸漸漸從方才笑鬧的急促中平緩下來，落在他皮膚上的氣息溫熱而均勻。
潤玉的手覆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像在安撫一隻終於肯安靜下來的貓。方才鬧得太兇，此刻兩個人身上都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不全是丹爐裡那枚巨型丹藥的功勞，還有他背上被業火灼傷後塗的藥膏。
唐唯安的唇蹭了蹭他的脖頸。她從他懷裡撐起身來，雙手扶著他的肩膀，往後退了些，在床沿上坐首了。她的表情從方才的嬉笑變成了另一種模樣——嘴唇抿著，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心裡斟酌了很久，才終於把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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