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梧桐樹的枝丫上己經冒出了極小的新芽，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春天確實正在趕來。
周望潮提前聯絡了緙絲師傅顧蘭芷，把拍攝事宜安排得妥妥帖帖。
老人起初不太願意。
這些年打著“非遺宣傳”旗號來拍她的人不少，大多數拍完就走，連成片都不發給她看。
周望潮親自去蘇州跟她聊了半個多小時，提到望舒書院、提到青檸短劇、提到那個想認真記錄手藝的年輕姑娘，顧阿姨才鬆了口。
織坊在蘇州老城區一條窄巷深處，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老式小樓。
白牆黛瓦，木窗欞上糊著舊報紙，院子裡種了一棵臘梅，花期己過，枝頭只剩幾片枯葉。
韓梔推開門，織機吱呀吱呀的聲音撲面而來，像一首從舊時代穿越來的歌謠。
顧師傅坐在那臺老式緙絲木機前，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一件靛藍色的對襟褂子。
她正低著頭，手指在幾千根經線之間穿行，動作慢而穩，像是在和每一根絲線對話。
韓梔沒有出聲，只是走到老人身後，安靜地看著。
梭子在經線之間穿過，緯線被輕輕壓下，然後換色，再穿過，再壓下。
顧阿姨的手很瘦，指節分明，皮膚上有常年捻絲留下的薄繭，但那些繭一點也不粗糙，反而被絲線打磨得溫潤如玉。
換色時她會在經線背面打一個極小的結，結的大小隻有米粒的三分之一，隱藏在絲線交織的陰影裡，肉眼幾乎無法察覺。
那是她做了大半輩子緙絲才練出來的手勢，每一個結都是獨一無二的。
韓梔站在織機旁邊，忽然想起在京都老宅，爺爺教她下圍棋時說過一句話：
“真正的高手，落子的時候你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只有棋局終了，你回頭覆盤，才發現每一步都恰到好處。”
顧阿姨的手勢就是這樣。
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換色的時機、打結的位置、梭子的力度，每一個細節都是幾十年功力的沉澱。
“姑娘，”
顧師傅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溫和，頭也沒有抬，手指繼續在經線之間穿梭，“擋光了。”
韓梔連忙往旁邊挪了一步。
顧阿姨從織機後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韓梔覺得自己的來意己經被看穿了。
不是那種審視的看穿，而是一個經歷過大半輩子風雨的老人，對年輕人那種單純的好奇心早己習慣了的瞭然。
林瑤扛著攝像機進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衝鋒衣，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素面朝天，和平時在宿舍裡那個不化全妝不出門的大小姐判若兩人。
她進門第一件事不是架機器，而是走到織機前蹲下來，看顧阿姨的腳怎麼踩踏板、手怎麼穿梭、換色時怎麼打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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