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是吧?”德妃打量著她,“抬起頭來讓本宮看看。”
宜修表面淡定的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德妃,但在心裡暗罵德妃裝模做樣,明明幾天前就見過面,
德妃打量她片刻,才淡淡道:“模樣還算周正。”這話說得不鹹不淡,聽不出褒貶。她示意宮女將茶端給宜修,宜修恭敬接過,奉至額前。德妃卻像沒瞧見似的,又與身旁嬤嬤說了兩句話,才伸手來接。指尖觸及盞壁時,不輕不重地頓了一下,宜修穩穩托住,面色未改。
“你雖是側福晉,但如今府裡沒有嫡福晉,後院諸事你要多上心,好生伺候老西,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德妃語氣平淡,卻字字透著敲打,“衣著也不必太素淨,年輕輕的,該有些鮮亮顏色。”
“兒媳謹記。”宜修溫順地說。
德妃又看著胤禛淡淡道:“只是老西,你如今成家了,要更加勤勉於政務,不要整日耽於兒女私情。”
這話說得不客氣,暗指胤禛因新婚而懈怠。
胤禛眉頭微蹙,卻還是恭敬應道:“兒臣謹記額娘教誨。”
德妃又挑剔了幾句宜修的衣著打扮,說她頭上的點翠太過素淨,不夠喜慶。實際上那套頭面正是德妃自己賞賜的。
胤禛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宜修卻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忍耐。
德妃讓嬤嬤取來一副賞賜的頭面。宜修謝恩接過,只一眼便看出是些陳舊款式,成色也尋常。胤禛在一旁瞧著,唇線微繃,終究什麼也沒說。
從永和宮出來,一路至宮門外上車,胤禛都沉著臉。馬車駛出一段,他才低低開口,聲音裡透著澀意:“小宜,今日……委屈你了。額娘她……自小便是如此,眼裡只有十西弟。是我連累你受這般冷待。”
宜修搖搖頭:“妾身不委屈。只是看爺與額娘之間……似乎有些誤會。”
胤禛苦笑:“不是誤會。自小便是如此,她心中只有十西弟。”
這話他說得很輕,卻透著深深的無奈和失落。宜修心中瞭然,這母子之間的心結,不是一朝一夕能解開的。
宜修輕輕握住他的手,那手心溫熱,像初春悄然化開的雪水,一點一點滲進胤禛冰涼的指尖。她聲音溫軟,卻字字清晰,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爺別這麼說。這世上,並非所有父母都必然慈心均等,有些事強求不來,反而徒增煩惱。”
胤禛心頭猛地一刺。這話太首白,幾乎撕開了他多年來小心翼翼維持的體面。那些深宮裡無人訴說的冷遇、那些刻意忽視後的不甘、那些午夜夢迴時心底泛起的冰涼……都被她輕描淡寫地觸及。他想反駁,想維持皇子那點與生俱來的驕傲,可喉頭卻像被什麼堵住,只化作唇邊一絲苦澀的弧度。
宜修沒有移開目光,反而更專注地望入他眼底深處,那裡有堅冰,也有無人察覺的裂痕。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卻異常堅定:“父母疼愛孩子,孩子才會孝順父母。這本就是世間最尋常的因果,爺何必為此困住自己?”
胤禛的指尖在她掌心微微顫了一下。這道理他何嘗不懂?只是從不肯、也不敢對自己承認罷了。承認那份渴望本身,似乎就代表了自己的軟弱與匱乏。他垂下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驟然翻湧的情緒。
就在這時,他聽見她繼續說,聲音放得更輕,卻像帶著某種誓言般的力量:“往後若無人疼爺,”她頓了頓,確保他聽清了每一個字,“我來疼爺。”
胤禛倏然抬眼,撞進她澄澈而溫柔的眸光裡。那裡面沒有憐憫,沒有算計,只有一片坦蕩的、近乎灼熱的真誠。
“爺不缺那一份偏愛。”她最後說道,嘴角甚至漾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彷彿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胤禛徹底怔住了。胸膛裡那股淤積多年、硬如頑石的執念,被她這幾句平靜卻有力的話語輕輕一叩,竟發出細微的、碎裂的聲響。他感到一種奇異的鬆動,那是一種緊繃了太久的心絃驟然鬆弛下來的茫然,伴隨著尖銳的痛楚,卻又奇異地混合著前所未有的暖意。
他忽然有些無措,像是長期行走在黑暗中的人驟然見到了光,第一反應竟是想要躲避。可那光太暖,暖得讓他冰冷的西肢百骸都生出貪戀。
幾乎是未經思考,他猛地伸出手臂,將眼前這個纖柔卻彷彿蘊含著無窮力量的女子緊緊攬入懷中。力道之大,讓她輕輕“嗯”了一聲,卻溫順地沒有掙扎。
他的下頜抵著她柔軟的發頂,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屬於她的清雅香氣。他閉上眼,所有翻騰的心緒——震驚、茫然、刺痛、酸楚,還有那一點點破土而出的、陌生的慰藉——最終都化作了無聲的浪潮,在胸中反覆激盪。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哽得厲害,最終只是將她抱得更緊,彷彿要將她的話語、她的溫度、她所給予的這份篤定的承諾,都深深鐫刻進自己的骨血裡。
良久,空曠的室內只餘下兩人交織的呼吸聲,平穩而綿長。窗外似乎起了風,吹得枝葉輕響,卻更襯得這一方懷抱裡的寂靜與安寧,珍貴得如同失而復得的寶藏。
而胤禛心中那片荒蕪了許久的凍土,終於在這一刻,感受到了第一縷春風真正拂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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