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河畔，濁浪滔天。
素心隨東華踏雲而至時，兩岸軍陣己如鐵壁般列開。天族玄甲映著日光，翼族黑袍捲動陰風，兩股煞氣在河面上空絞纏，壓得河水翻湧不休，竟無一隻飛鳥敢掠過上空。
“帝君。”領兵的天將慌忙迎上，鎧甲上尚沾著未乾的血跡，“翼族前鋒己至對岸，擎蒼親自壓陣，墨淵上神尚未——”
話音未落，一道金光自九重天方向破空而來，落在天族軍陣最前方。墨淵玄甲墨袍，面色蒼白如舊，卻掩不住周身凜冽戰意。他身後跟著十六位弟子，個個神色肅殺，唯獨不見白淺身影。
素心目光微動。白淺此刻應當還在崑崙虛“養傷”——或者說，被墨淵有意留在了後方。
“墨淵上神到了！”軍陣中響起低低的騷動，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天族中軍高臺之上，天君端坐九龍輦，冕旒垂落遮住大半神情，只露出緊抿的唇線。他身側分立三位皇子——大殿下央錯、二殿下桑籍、三殿下連宋，皆著銀甲佩劍，姿態挺拔如松，卻掩不住眼底那幾分初上戰場的緊繃與隱隱的亢奮。
素心隨東華登臨高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天君。”東華淡淡頷首，算是見禮。
“帝君來得正好。”天君勉強扯出一絲笑意，目光卻不自覺地瞟向墨淵所在的方向，“有墨淵上神在，此戰必能速戰速決。”
那語氣裡的篤定，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素心垂眸不語。天君這話說得輕巧，彷彿墨淵是柄出鞘必飲血的兇器，而非一個傷重未愈、剛剛還在咳血的活人。她想起三日前在崑崙虛山崖上，墨淵扶住山石才勉強站穩的身影，唇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線。
“父君。”大殿下央錯上前一步，銀甲鏗鏘，“兒臣請命為前鋒，助墨淵上神一臂之力。”
“兒臣亦請命。”桑籍與連宋幾乎同時開口。
三位皇子並肩而立，鎧甲鋥亮，劍穗翻飛，倒真有幾分少年英氣。素心卻瞧得分明——那鎧甲是新的，劍是未曾飲血的，連請命時的慷慨激昂，都像是御書房裡演練過千百遍的功課。
天君眼底閃過一絲滿意，卻故作沉吟：“戰場兇險，你們……”
“父君，天族皇子豈有畏戰之理？”連宋笑得雲淡風輕，彷彿這不是生死之局，而是赴一場詩酒風流，“兒臣等雖無經驗，正該在墨淵上神麾下歷練一番。”
素心忽然明白了。
天君哪裡是讓他們來歷練的。墨淵戰神之名震爍西海八荒，此戰只要墨淵在，天族便不會輸。讓三個兒子來，不過是要在這必勝之局裡鍍層金、撈點軍功，日後封賞時添一筆資歷罷了。
用千萬將士的鮮血，換三位皇子履歷上輕飄飄的一筆。
她抬眸望向對岸。翼族軍陣如黑雲壓城，擎蒼立於陣前，玄袍獵獵，手中弒神槍泛著幽冷的血光。那是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瘋子，而天君竟以為這是一場可以從容算計的棋局。
“帝君。”素心壓低聲音，“墨淵上神的傷——”
“不必擔心。”東華銀睫微垂，目光落在河面上翻湧的濁浪，“這次天翼大戰的主將寶是他，另有其人。”
素心一怔，隨即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墨淵身後，瑤光上神的身影自雲海中顯現，銀甲紅纓，眉目如霜。她未與天君見禮，徑首落在墨淵身側，兩人低聲交談幾句，墨淵唇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原來如此。
素心收回目光，掌心不自覺地覆上劍柄。天君在算計皇子們的軍功，墨淵與東華在算計少綰的魂魄，而擎蒼……擎蒼在算計什麼？那柄弒神槍上的血光，可不僅僅是對勝利的渴望。
“開戰——”
鼓聲驟起，如雷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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