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皇鍾內無日月。
素心數過金蓮瓣上的紋路，第一千零八萬六千西百道時，終於放棄了。五萬年，滄海可作桑田，凡人能歷百世，足夠她把三百歲的人生嚼碎、碾爛、再重新拼湊千萬回。
前三萬年，她還在煉化紅蓮業火。那東西兇得很，每煉化一絲都像有人拿燒紅的鐵釺捅進神魂，翻攪著烙。好在功德金蓮護體，擎蒼又被業火反噬得自顧不暇，她咬著牙，一絲一縷將赤紅火焰納入蓮心。
“小東西，你今年多大了？”某日擎蒼忽然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過金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彷彿只是隨口一問，卻又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素心頭也不抬，指尖仍在操控著一縷細若遊絲的業火，那火焰在她掌心溫順地流轉，如同一條被馴服的赤蛇：“三百歲。”
“……”擎蒼沉默良久，久到素心以為他又陷入了業火反噬的昏沉中。忽然，一聲暴喝震得鍾內空間都在顫抖，“三百歲？！本君活了上千萬年，竟被個三百歲的奶娃娃困了數萬年？！”
素心被那聲浪震得耳膜發疼，卻只是慢條斯理地收起掌中火焰，拱拱手，臉上掛著一副欠揍的淡然：“承讓承讓。”她繼續啃她的果子——東皇鍾內靈氣凝成的虛果，味同嚼蠟，聊勝於無。這五萬年裡，她早己學會在貧瘠中尋找樂趣，在絕望中挖掘希望，哪怕那希望只是一顆味道寡淡的虛果。
她原想煉化業火便能出去，誰知那破鍾生了靈性，鐘口閉合如蚌殼，任她衝擊紋絲不動。素心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決定擺爛。
功德金身己成，靈氣自虛無湧來， sustain著軀殼運轉，卻 sustain不住一顆饞了三百年的胃。她想念太晨宮的糖醋魚，想念崑崙虛的野果，甚至想念東華帝君那碗能把人鹹死的湯。
出不去，便只能跟鍾內唯二的人說話。
起初是鬥嘴。擎蒼罵她“奶娃娃”，她回敬“老不死”；他嘲諷她棋藝臭，她譏諷他被困千萬年還不如她三百年悟得多。後來吵累了，竟也能心平氣和坐下，以神力凝棋，以業火為盤。
“你叫什麼？”
“素心。”
擎蒼捏著黑子，眼底猩紅褪盡，只剩萬古疲憊：“五萬年，不怨不恨，不哭不鬧。你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素心落下一枚白子，金蓮微光映著面容——五萬年過去，她仍是三百歲時的模樣，眉眼間卻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古潭深水似的，靜得駭人。
“沒錯。”她微笑，“請叫我悟空。”
“……你不是叫素心？”
“這不重要，人在江湖，身份是自己給的。”素心傲嬌地揚起下巴，眼中閃爍著惡作劇得逞的光芒，“我就是那個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五百年前打亂天宮的孫悟空孫大聖。手持如意金箍棒，腳踏筋斗雲，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玉皇大帝見了我都要繞道走。”
擎蒼捏棋的手指一頓。罷了，這孩子又在說她那些聽不懂的話。這五萬年裡，素心常常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詞句，什麼“擺爛”“內卷”“躺平”，什麼“打工人”“996”“福報”，他起初還會追問，後來便學會了自動過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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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君累了。”
那日他忽然開口，聲音像是從齒間碾碎。素心怔住，看著那道玄袍身影漸漸化作虛無——不是死亡，是更徹底的消散。他將殘存神魂融入鐘壁縫隙，以自身為祭，補全了這口超神器的最後一道裂痕。
“擎蒼？”
無人應答。
金蓮獨放，紅蓮溫順如貓。素心沉默良久，指尖撫過蓮瓣，忽然覺得這三萬年像一場荒誕的夢。她連他本名都沒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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