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腳下，冰河碎裂的轟鳴聲猶如萬馬奔騰，撕裂了北境長達半年的寂靜。
春汛到了。融化的雪水裹挾著巨大冰塊，順著乾涸的河床咆哮而下，以摧枯拉朽的偉力沖刷著兩岸凍土。
懷朔城外五里，沿河灘塗上，一座猶如鋼鐵怪獸般的龐大作坊拔地而起。
狂風捲著水汽撲面而來。拓跋羽披著玄黑大氅，負手立於河堤之上。河堤下，是數百名赤著膀子、在泥水中瘋狂扛抬巨木的懷朔工匠。
沒有平城士大夫口中悲天憫人的清談，也沒有洛陽高門深院裡靡靡的龜茲樂。這裡只有人與自然、肌肉與鋼鐵的最原始肉搏。
平城的太原王乙渾，此刻或許正躺在溫暖的胡床上吞服五石散，嘲笑著懷朔軍漢的粗鄙。那些憑藉九品中正制霸佔上品官位的門閥子弟，寧願把成千上萬斤的銅鐵鑄成毫無生氣的佛像，也不肯分給邊鎮戍卒一把不捲刃的環首刀。
但在拓跋羽眼裡，那些用民脂民膏堆砌出來的奢靡，不過是冢中枯骨。真正的力量，從來不在清談玄學裡，而在千萬鈞的水流與齒輪的咬合力之中。
河道中央，三架高達五丈的巨大水車，己在湍急的春汛中生根。
水流瘋狂衝擊水車底部的巨大葉片。水車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緩緩轉動。這股龐大到人力根本無法抗衡的自然偉力，透過粗壯的硬木中軸，傳遞進作坊內部。
作坊內，熱浪扭曲空氣。百座熔爐噴吐著刺目火舌。
王忠正敞著懷，露出滿是傷疤的胸膛。他空蕩的左袖掖在腰帶裡，僅剩的右手死死攥住一根鐵棍，站在高臺上大聲的嘶吼。
“放水閘！合木齒！”
幾名壯漢光著腳踩在滿是泥漿的木架上，拼盡全身力氣壓下巨大木杆。
咔噠。
水車主軸上的齒輪，與作坊內部的傳動軸終於咬合。
轟！
整個作坊的地面劇烈顫慄起來。木軸飛速旋轉，軸身上那些經過拓跋羽親手畫圖、以精妙的巧勁設計過的凸起木榫，猶如巨手，狠狠撥動著下方那一排排長達一丈、前端包裹著數百斤精鐵疙瘩的重型鍛錘。
數百斤的鐵錘被水力木榫高高頂起，升至半空。木榫滑過，失去支撐的鐵錘裹挾著雷霆萬鈞的下墜之勢，狠狠砸向下方的鐵砧。
砰！砰！砰！
連綿不絕的巨響，瞬間蓋過河水咆哮。幾十臺水力鍛錘同時起落，砸在燒得通紅的鐵錠上，迸發出漫天刺目火星。
打鐵本是極其壓榨人體極限的苦力。但在這些不知疲倦的巨大機械面前，人力的短板被徹底抹平。水流不息，鍛錘不止。
“夾鋼！入爐！”王忠揮舞鐵棍咆哮。
下方鐵匠用長柄鐵鉗夾住燒紅的鐵塊，迅速翻轉。崔鶯鶯從平城送來的數十車極品精鐵，成了大都護府最寶貴的財富。硬度極高卻易折的百鍊精鋼夾在中間作刃，兩側用韌性極佳的熟鐵包裹。
水排鍛錘瘋狂捶打，將硬與軟兩種金屬的肌理死死揉碎、重鑄在一起。原本需要幾十個壯漢輪流捶打月餘才能完成的寶刀，在水排每息數次的狂暴砸擊下，短短兩個時辰便徹底成型。
千爐共鑄，萬刃同鋒。這在閉門造車的北魏門閥眼中，簡首是無法理解的神蹟。
作坊大門背陰處，庫莫提裹著厚重的皮襖，緊緊縮在角落的陰影裡。他平日裡那雙總是透著畏縮的眼睛，此刻卻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著作坊周圍的每一個制高點和草叢。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橫刀的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主公把這兵工廠的安保交給他，他就算是死，也要把這水排的機密死死捂在陰山腳下。
爐火旁，高車女子塔娜拎著一桶剛從冰河裡打上來的刺骨涼水。她不顧西濺的火星燙破麻衣，快步走到王忠所在的高臺下。她擰乾一塊粗布，踮起腳尖，默默將布巾遞到王忠僅剩的右手邊。
王忠接過布巾，胡亂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菸灰的汗水，看都沒看塔娜一眼，轉身繼續死盯下方的淬火槽。但在轉過身的那一刻，這個斷臂老卒枯樹皮般的臉頰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在這充滿鋼鐵碰撞的修羅場裡，這種不發一言的戰地柔情，比任何海誓山盟都來得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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