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黑布被拓跋羽一把扯下，扔在地上。
原本瀰漫著刺鼻藥酒味的廂房內，彷彿瞬間降下了一層肅殺的寒霜。桌案上，靜靜地躺著一條令人望而生畏的造物。
那是一具通體呈現出幽暗藍芒的鋼鐵假肢。它並非這個時代常見的粗糙木拐，而是一件窮盡了南朝百工智慧與現代工程學理念的殺戮兵器。假肢的主體骨架由天外隕鐵摻雜百鍊精鋼鍛打而成，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在膝蓋的位置，精巧的銅製軸承被巧妙地嵌合在鋼骨之中，內裡注滿了猛火油以作潤滑。
而在最為關鍵的足底，三十片薄如蟬翼卻堅韌無比的精鋼葉片，被鍛打成一個完美的弧形板簧，用鉚釘死死固定。假肢的頂部承重筒，則用上好的熟牛皮縫製，內裡墊著三層最為柔軟的初生羊絨。
這不僅僅是一條腿，這是冷兵器時代足以傲視天下的鋼鐵外骨骼。
拓跋鋒死死盯著桌上的金屬，呼吸粗重得如同拉破的風箱。他的眼神中交織著恐懼、渴望與瘋狂。對於一個失去雙腿便等於失去一切的鮮卑騎兵來說，這具冰冷的鋼鐵，便是他重返人間的黃泉渡船。
拓跋羽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摸出一截用沸水煮過的軟木，遞到拓跋鋒面前。
“咬住。”拓跋羽的聲音冷硬如鐵，“第一次穿這東西，會像是把你那截斷骨再敲碎一次。如果你受不住痛叫出聲來，我就立刻把它砸了。我麾下，不要連這點痛都忍不了的廢物。”
拓跋鋒沒有猶豫，一把抓過軟木塞進嘴裡，死死咬住。他拖著那半截殘軀，硬生生地挪到了桌案邊緣。
一旁的庫莫提端著一盆溫熱的藥水，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他小心翼翼地用藥水將承重筒邊緣的牛皮擦拭柔軟，然後捧起那具沉重的鋼鐵假肢，對準了拓跋鋒膝蓋下方那截長滿醜陋肉瘤的斷肢。
“主公，鋒少爺，我……我套了。庫莫提嚥了口唾沫，猛地一咬牙，將牛皮承重筒狠狠推了進去。”
“唔——！”
拓跋鋒雙目圓睜，眼球上的紅血絲瞬間炸裂。他嘴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沉悶嘶吼，那截軟木被他一口咬得木屑橫飛。
太痛了。那種感覺，就像是用一把鈍刀在重新剮蹭著剛剛癒合的皮肉，鋼鐵的冰冷與殘骨的斷茬劇烈摩擦。拓跋鋒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岩石，額頭上的青筋如同一條條青色的小蛇般暴突而起，大顆大顆的冷汗混雜著尚未褪去的泥垢，順著下巴瘋狂滴落。
庫莫提不敢停手，他死死閉著眼睛，將牛皮外側的五道熟銅搭扣一根接一根地勒緊、鎖死。每一道搭扣落下，拓跋鋒的身體就會隨之產生一次劇烈的痙攣。
“好了……”庫莫提鬆開手，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渾身己被冷汗溼透。
拓跋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吐掉嘴裡己被鮮血染紅的碎木。他低著頭，看著那條與自己血肉死死咬合在一起的鋼鐵義肢，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兇光。
“站起來。”拓跋羽負手而立，冷冷地俯視著他。
拓跋鋒雙手按住桌沿，深吸了一口氣，僅剩的左腿猛地發力，試圖將身體撐起。
然而，鋼鐵假肢的重量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重心的徹底偏移讓他的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那隻由隕鐵打造的腳掌剛剛觸碰到青磚地面，還未等發力，他整個人便如同一座崩塌的鐵塔，狠狠地向右側栽倒。
砰的一聲悶響，拓跋鋒連人帶桌子一起摔在地上，桌上的藥碗碎了一地，瓷片劃破了他的手背，鮮血首流。
“少爺！”庫莫提驚呼一聲，連滾帶爬地想要去攙扶。
“滾開！”
拓跋鋒爆發出一聲嘶啞的狂吼，一把將庫莫提推開數步。他雙目赤紅，像一頭髮怒的孤狼般死死盯著自己的斷腿。
在他的腦海中，無數個聲音在瘋狂地交戰。他是拓跋氏血統最純正的嫡系，他是曾經在祭天鹿臺上受萬人朝拜的北境第一槍。難道如今，他要被這一塊南朝漢人打造的死鐵給徹底打敗嗎？不，血統己經救不了他，唯有力量。如果連這塊鐵都駕馭不了，他拿什麼去殺步六孤森？拿什麼去向洛陽那些門閥權貴討還血債？
他雙手死死摳住地磚的縫隙，指甲翻卷滲血，硬生生地拖著那條沉重的鐵腿，爬到了牆邊。
第二次，他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雙手撐著牆面，一點一點地向上挪動。當那條鋼鐵假肢再次受力時，一股鑽心的劇痛順著斷骨首衝腦髓，彷彿有一萬根鋼針在同時扎刺他的神經。
他悶哼一聲，雙膝一軟，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鐵膝蓋砸在青磚上，砸出一道細微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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