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太極殿，臘月廿八。
殿外是能沒過膝蓋的沒骨大雪，殿內雖有地龍燒得通紅，空氣卻冷得像結了冰，每一口呼吸都颳得肺葉生疼。
龍椅上的獻文帝，手背青筋暴露，死死攥著那捲黃綾詔書。那是中書令李衝熬了三個通宵擬出來的，上面的硃砂印泥還透著一股鐵鏽般的腥氣。
“宣……宣詔。”獻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打著飄。
李衝闊步出列。這位隴西李氏的領袖，此時一身朱紫朝服，腰間的金魚袋撞擊在大腿上，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拓跋起於北荒，入主中原。然姓氏繁雜，語言侏離，不合中夏禮法。自即日起，鮮卑複姓盡易漢姓：拓跋為元，獨孤為劉，步六孤為陸，賀樓為樓…… 凡三月內不更者，除官、削籍、貶為隸臣！”
轟——
原本死寂的大殿，像是被丟進了一顆震天雷。
“李衝！你這漢家酸丁，安敢壞我祖宗根本！”
太尉元雍（拓跋雍）猛地踏前一步，他那身鮮卑舊式的闊袖長袍被勁風扯得獵獵作響。這位十三代追隨先祖定鼎的老王爺，此時眼角幾乎要裂開，“我拓跋氏的血，流了百年才染紅了這洛陽城！改姓？你是要讓列祖列宗在地下都成了無名野鬼嗎！”
“太尉，這是江山永固的陽謀，非關門戶之見。”李衝面無表情，眼神如同寒潭。
“放你孃的屁！”元雍暴喝一聲，反手扯下腰間的金魚袋，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姓在命在，姓改命絕！今日誰敢推這令，老子就在這太極殿前自刎，濺你李家一身狗血！”
“對！誓死不改姓！”
“祖宗根本，安能易之！”
數十名鮮卑老貴族齊齊跪倒，哀嚎聲、怒罵聲、佩劍出鞘的摩擦聲，將皇家的威嚴撕成了一片片血淋淋的碎片。
在大殿最昏暗的角落，拓跋羽斜靠在一方軟榻上，身上裹著厚重的紫貂裘，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他看著這場鬧劇，嘴角掠過一抹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冷笑。
王肅貼著他的耳廓，壓低聲音：“主公，火候到了。”
“咳……咳咳……”
拓跋羽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用帕子死死捂住嘴，身體在裘皮裡痛苦地蜷縮成一團。那咳嗽聲嘶啞、綿長，像是生鐵在砂紙上瘋狂摩擦，瞬間壓過了眾人的爭吵。
“陛下……”拓跋羽掙扎著坐起身，指縫間隱約透出一絲暗紅色的血跡，“臣弟以為……此事……萬萬……咳……萬萬不可操之過急……”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重重地栽倒在軟榻上，手中那方沾血的帕子飄落在地，刺眼奪目。
“大都護暈倒了！” “太醫！快傳太醫！”
殿內亂成了一團亂麻。李衝看著昏死過去的拓跋羽，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這位大都護，倒的時機實在是太“絕”了。
半個時辰後，大都護府密室。
拓跋羽正坐在暖爐旁，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臉上的殘粉。他面前擺著一碗滾燙的薑湯，手裡捏著那塊被庫莫提從淮北送來的金令牌。
“元雍那邊，動靜如何？”
“老王爺回府後就砸了書房，己經派人連夜出城，去聯絡六鎮的舊部了。”王肅跪在陰影裡，聲音帶著一絲興奮，“他們說，只要大都護的一句話，北境的刀隨時能調轉馬頭。”
“好，讓他們鬧。”拓跋羽喝了一口薑湯，眼神冷冽如刀，“均田奪了他們的產，改姓奪了他們的魂。這些老糊狸如果不被逼到絕路上，怎麼肯心甘情願當我的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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