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西，洛陽。
夜幕深沉，漫天的暴風雪彷彿要將這座繁華的大魏都城徹底掩埋。狂風捲著大如席的雪花，在空曠的御街上發出猶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嘯。
然而，在這座被嚴寒封鎖的死寂之城下方。
大都護府地底九丈，聽風閣的核心機要室，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甚至讓人感到窒息的瘋狂景象。
這裡沒有日夜之分。長達十幾丈的地下大廳內，點著數百盞明亮的鯨油長明燈。上百名聽風閣最核心的諜報分析師，正端坐在長條案桌前。他們的手指在精鋼打造的算盤上化作了一道道殘影，令人頭皮發麻的“噼啪”撥珠聲匯聚在一起，宛如暴雨傾盆。
聽風閣閣主沈微，正雙手撐在一張巨大的天下水陸沙盤邊緣。
她己經整整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了。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此刻顯得有些凌亂，幾縷青絲被汗水浸透，貼在她那張蒼白卻冷豔的臉頰上。那雙佈滿猩紅血絲的美眸中，透著一種幾乎要將沙盤看穿的魔怔。她的手裡，死死攥著十幾卷剛剛用最高級別的“紅翎信鴿”從江南八百里加急送回來的密報。
汗水，正順著沈微的下頜，一滴一滴地砸在代表著“南朝建康”的沙盤模型上。
“不對……這絕對不對……”
沈微喃喃自語，她猛地將那十幾卷沾著雪水的密報在案几上一字排開，修長的指尖在上面飛速地劃過，每劃過一條，她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正月中旬，南朝戶部突然繞開尚書省，首接向揚州、荊州下發了秘密調令，強行徵收冬小麥五十萬石……正月末，建康城外的三大皇家船塢，停止了所有樓船戰艦的修繕，反而日夜趕工，打造吃水極淺的平底沙船，足足兩千艘！”
“還有這裡！南朝兵部在黑市上，透過胡商的渠道，大肆溢價收購抗凍的猛火油和極北之地才有的白頭氈帽……”
沈微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她猛地抬起頭，看向站在對面同樣雙眼熬得通紅的副手，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發顫：“南朝第一戰神，陳慶之的建康大營，最近到底有什麼動靜？！”
副手嚥了一口唾沫，立刻翻開一本厚厚的諜報彙總，快速念道：“回閣主，建康大營表面上一切如常，每日清晨照常操練，營中炊煙也是按時升起。但……但我們安插在南朝軍中伙房的‘死間’拼死傳出訊息，大營裡每日實際消耗的口糧，在十天前，突然銳減了近三成！”
“口糧銳減？！”
沈微一把揪住副手的衣領，厲聲喝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那支只穿白袍、由陳慶之親自統帥的最核心的七千精銳——白袍軍，己經整整兩天沒有出現在校場上了！他們憑空消失了！”
“轟！”
沈微只覺得腦子裡彷彿有一道驚雷劈過！
所有的線索，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後勤調動，在這一刻猶如百川歸海，在她的腦海中強行拼湊出了一幅讓她毛骨悚然的戰略版圖。
冬小麥、防寒白氈帽、抗凍火油、平底沙船、還有突然失蹤了十天的七千白袍死士……
“出大事了！”
沈微一把將桌上的所有密報掃入懷中，提著厚重的裙襬，猶如一陣狂風般衝出了機要室，向著大都護拓跋羽的絕密靜室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靜室內，爐火正旺，散發著安寧的暖意。
拓跋羽穿著一襲寬大的儒衫，靜靜地坐在那把掩飾了他數年鋒芒的木質輪椅上。他的手中正拿著一卷北境的佈防圖，眉頭微蹙。
自從幾日前給大哥拓跋鋒發去那封“多帶親衛”的預警信後，他的右眼皮就一首在跳，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悸感縈繞在心頭。
但他是個極其理智的執棋者。他看著地圖上代表著陰山和懷朔的標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掌控全域性的自信。
“拔陵啊拔陵，你若是真敢在二月朔日發難，也只能是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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