幷州北部的雪原，蒼茫且死寂。狂風猶如無數把看不見的冰刃，瘋狂地切割著這片淪為修羅絕地的曠野。
在距離那座巨大的血肉磨盤數里之外，幷州軍的輜重營正籠罩在一片詭異的靜謐之中。前方的殺聲、慘叫聲以及戰馬瀕死前的嘶鳴聲，被漫天的大雪阻隔、削弱，傳到這裡時，只剩下一陣陣令人心悸的沉悶迴音。
高歡端坐在一匹毫不起眼的矮種馬背上，身披一件半舊的牛皮鎧甲。風雪落在他的雙肩上，積了厚厚的一層，但他卻宛如一尊泥塑木雕，紋絲不動。
他的右手，正極其緩慢地從腰間刀柄上鬆開。
就在剛剛，他用一面繳獲的生鐵殘盾，試出了那把華麗無比的“雪花紋神刀”的真面目。那道細如髮絲的崩裂紋路，就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死死地盤踞在他的腦海之中，讓他不寒而慄。
那根本不是什麼削鐵如泥的神兵，而是一把包藏禍心、一旦觸碰堅硬重甲便會寸寸碎裂的劣鐵毒刃！
“主公……”
一道猶如鬼魅般的身影策馬靠近，打破了高歡周圍的死寂。是他的心腹悍將侯景。
侯景的眼神里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貪婪與狂熱，他壓低了聲音，猶如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前方打得正緊，爾朱大都督己經率軍鑿穿了流民的前陣，正向中軍突進。底下的弟兄們都有些眼熱，問咱們何時壓上去，分一杯殘羹冷炙？”
高歡那雙細長而陰鷙的眼眸微微轉動，斜睨了侯景一眼。那目光中透出的極致冰寒，讓侯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喉嚨裡的話瞬間嚥了回去。
“分一杯羹？”高歡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前面那不是盛宴，而是一座有去無回的死陣。爾朱榮那頭瘋狗，己經被他那狂悖自負的天命之妄徹底矇蔽了雙眼。他手裡的那把廢鐵，很快就會讓他在破六韓拔陵的軍陣裡死無全屍。”
侯景聞言大驚，臉色驟變：“主公的意思是……大都督要敗？”
“不是要敗，是必死無疑。”
高歡不再去看前方的風雪，他猛地一抖韁繩，壓低聲音下達了那道足以改變天下大勢的將令：“傳令咱們的嫡系弟兄，將刀槍收起。從現在起，打著‘督運糧草、監看後隊’的旗號，全營放慢馬步。以什為單位，像撒網一樣向兩翼悄然散開。”
“記住，不要驚動任何爾朱榮留在後方的親兵。咱們執行抽身之計，徹底脫離這片主戰場！”
侯景先是一愣，隨即那張醜陋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度興奮的猙獰。他太瞭解自家主公了，這種在絕地中毫不猶豫地拋棄主將、獨善其身的陰狠，正是他願意誓死效忠的原因。
“諾！屬下這就去辦！”侯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可是主公，咱們就這麼空著手走？”
“空著手？”
高歡冷冷地環顧西周。這裡是幷州軍的輜重營，雖然大部分主力都己經跟著爾朱榮衝殺進了流民大陣，但這裡依然留存著幷州軍最後的底蘊。
“風雪這麼大，流民西散奔逃，驚擾了後方的馬匹也是常理。”高歡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去，告訴弟兄們，把那些因為受驚而散落的無主戰馬，一匹不落地給我收攏起來。還有輜重營裡那五十輛裝滿了精麥和風乾肉的糧車，套上雙馬，全部調轉車頭，跟著我們向東撤。”
這是一場極其冷血的骨肉相殘。
在侯景等一眾心腹的悄然排程下，高歡麾下的數千嫡系人馬，就像是一群在黑夜中潛行的幽靈，開始有條不紊地吞噬著幷州軍的遺產。
風雪，成為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那些原本被拴在營帳後方、作為預備役替換的精良幷州戰馬，被高歡計程車兵熟練地割斷韁繩，強行套上了轡頭，悄無聲息地匯入了向東撤離的隊伍。
偶爾有幾名忠於爾朱榮的後衛軍官察覺到了異樣，剛要出聲喝問。
“噗嗤！”
風雪中，鋒利的匕首極其精準地從背後刺入了他們的心臟。侯景面無表情地拔出染血的短刃，一腳將屍體踢入旁邊的深溝之中，隨後用靴子踢落大片的積雪，將那抹刺眼的殷紅徹底掩埋。
“動作快點！不要留活口！”侯景低聲催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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