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洛陽西門。
漫天的風雪似乎終於耗盡了力氣，漸漸停歇。城外，十萬幷州飢兵在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後，暫時退去了攻勢，只留下一地猶如人間煉獄般的屍山血海。
而城牆之上，此刻卻是一派劫後餘生的熱烈的景象。
“咕嘟咕嘟——”
十幾口架在城牆避風處的大鐵鍋裡，正歡快地翻滾著濃稠的肉粥。上等的粟米熬得開了花，裡面還奢侈地切入了厚實的大塊醃肉。
經過昨夜巴圖那暴烈、不講理的“提頭砸宴”，洛陽城內那些高高在上、滿肚子算計的門閥世家，終於徹底被嚇破了膽。
沒有了暗中的推諉和陰毒的摻沙子，今日清晨，一車接一車上等、沒有任何雜質的精糧，痛快地被運上了城頭。那些平日裡囂張的門閥管家們，此刻在玄鐵重甲的注視下，乖順得猶如鵪鶉一般。
“弟兄們，敞開了吃！主母發話了，管夠！”
巴圖洪亮的聲音在城頭回蕩。那些餓了十幾天、瘦得脫了相的隴右軍老兵們，捧著粗瓷海碗，狼吞虎嚥地將熱粥灌進肚子裡。滾燙的食物化作強悍的生機，重新注入了這支大魏最精銳的百戰之師體內。
崔鶯鶯沒有穿那件耀眼的狐白大氅，只是一身冷硬的玄鐵明光輕甲，幹練地站在望樓旁，有條不紊地核對著後勤的賬冊，排程著城防物資。
“丫頭。”
老將軍拓跋建拎著那把沉重的鐵戟，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那張佈滿刀疤和風霜的粗糙的老臉上，此刻卻洋溢著暢快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城牆下安分的門閥運糧隊，又看了看面前這個曾經只在深閨中撫琴作畫的清河貴女，眼中閃過一抹深重的震撼與欣慰。
“老頭子我這輩子，砍過柔然人的腦袋，平過南朝的叛亂，朝堂上的那些酸腐文人，我一個都沒放在眼裡過。”
拓跋建鄭重地將那雙猶如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冰冷的青磚女牆上，聲音低沉卻猶如洪鐘：
“但今天，你這小丫頭，硬生生用算盤和刀子，把這群吸大魏骨血的門閥蛀蟲治得服服帖帖！老頭子我，服你！”
崔鶯鶯合上賬冊，端莊地微微欠身：“老將軍言重了。鶯鶯既然是大都護府的主母，這洛陽的大後方，就絕不能亂。”
“好！好一個絕不能亂！”拓跋建仰天大笑，豪邁地一指城外那黑壓壓的十萬敵營，“你守好後方！只要老頭子我還有一口氣在，這洛陽的城門，就沒人能踏進來半步！我要讓爾朱榮這十萬餓鬼，全都死在這洛陽的城牆下！”
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這一老一少的身上。堅定的公媳羈絆，在這一刻定格成了大魏帝國最堅不可摧的防線。
然而，這世上最堅固的堡壘，往往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
同一時刻，兵部尚書府，深處的書房。
這裡的光線昏暗。雖然昨夜地毯上的血跡己經被下人們仔細地清洗乾淨，那三顆恐怖的人頭也被收走，但賀蘭明依然覺得，鼻尖縈繞著一股濃烈、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死死地坐在太師椅上，雙手用力地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甲因為極度的用力而崩裂，滲出刺目的鮮血，但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極度的屈辱。
他，賀蘭明，大魏兵部尚書，洛陽八大門閥的領袖！昨夜竟然被一個粗鄙的草原蠻子，用一把下賤的環首刀指著鼻子威脅！
更讓他崩潰的是，他辛辛苦苦經營了十幾年的地下情報網和隱蔽的據點，竟然被崔鶯鶯那個女人用可笑的“查賬本”的方式，在一夜之間連根拔起！
“拓跋建……崔鶯鶯……”
賀蘭明陰狠地咬破了嘴唇，一絲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他那張原本保養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猶如一隻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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