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
汴水與黃河交匯處。
鉛灰色的陰雲如同沉重的鐵幕，壓在遼闊的河面上。狂風裹挾著冰碴，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嘶吼。渾濁的黃河水翻滾著，水面上漂浮著大塊大塊如破碎鏡面般的浮冰，互相擠壓、碰撞，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斷裂聲。
在這片極度惡劣的環境中，二十艘被塗成漆黑顏色的包鐵漕船，如同二十頭沉默的巨獸，正排成一個嚴密的雁行陣，逆著刺骨的寒風，劈波斬浪，艱難北上。
夕陽的餘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在渾濁的河面上，將水面染成了一片如血般觸目驚心的暗紅。
北魏老將庫莫提傲立在旗艦的船頭。
他那瘦高的身軀緊緊裹在沉重的玄鐵甲中，雙手死死地抓著船舷。他那雙深陷的鷹隼般的眼睛，正警惕地掃視著前方的水域。腰間懸掛的那柄跟隨他多年的精鋼橫刀，在寒風中微微震顫，彷彿感受到了主人心中沸騰的殺意。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身後的船隊。
整個船隊被他明確地分成了兩部分。緊緊跟在他旗艦身後的，是西艘被嚴密保護的“核心船”。這西艘船的甲板上，堆滿了被厚重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巨大木箱。那裡裝載的，是大都護府耗盡心血打造的十二架八牛重弩核心部件，以及那些哪怕拼了命也要保住的圖紙！
而在核心船隊的兩翼和前方，散佈著十六艘“外圍船”。這些船上裝載的是用來拼命的猛火油和雜糧補給。
“統領，前方就是交匯口了。”
心腹親衛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語氣中帶著無法掩飾的凝重，“白袍軍的水師主力，就駐紮在那裡。”
庫莫提那張猶如枯樹皮般滿是溝壑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他點了點頭，聲音如同生鏽的鐵器在摩擦：
“傳令！核心船隊減速，拉開距離，保持陣型！十六艘外圍船，全部加速！全速前進！給我提前衝進敵艦的射程裡，把白袍軍的火力和注意力，全都給我吸引過去！”
這道命令殘酷，甚至可以說是冷血。
它意味著，那十六艘外圍船上的將士，將成為替核心船隊擋刀的活靶子！
但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所有的船長和死士們都沉默著，默默地勒緊了鎧甲的束帶，將橫刀咬在嘴裡。
庫莫提看著那些即將去赴死的兄弟，握著刀的右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下達了一個決絕的命令：
“升旗！把‘拓跋’戰旗給老子升到最高！”
“我要讓陳慶之那個南方小白臉看清楚！這是大都護府的船！是我北魏的男兒！就算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死得轟轟烈烈！”
“外圍船在前面擋刀，核心船跟著我衝！哪怕把命填進去，這八牛弩也絕不能丟！那是洛陽的命！”
隨著一聲令下，一面面繡著巨大“拓跋”二字的黑底血字戰旗，在二十艘漕船的桅杆上迎風展開，如同一片片黑色的火雲，在血色的夕陽下狂傲地翻滾！
旗艦的桅杆頂端，一盞醒目的紅燈籠被高高掛起。這是核心船隊在混戰中識別彼此的唯一訊號，也是絕不後退的死亡契約。
庫莫提在每艘核心船的底艙都藏了一桶猛火油和火摺子。他早就在心裡立下毒誓，一旦被俘，就立刻點燃猛火油，連人帶船一起燒成灰燼，也絕不讓這些重器落入敵手！
申時三刻。
黃河水道最狹窄、水流最湍急的一處灣口。
“停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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