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頭砸下去的聲音，沒有人聽見。
宇文泰的右拳擊在崖面積雪上，悶響被風帶走，消散在谷口漏斗形的氣流裡，什麼都沒有留下。
但三百個人都看見了。
左側崖頂，第一輪齊射。
三百架重型連弩同時擊發，發出的不是齊整的一聲，而是密集的連續轟鳴，像是一段山體突然從內部崩裂，聲浪順著兩側峭壁反彈回來，疊加，放大，在谷口形成一道震耳欲聾的迴響。
精鋼重箭離弦，藉助西十五度的俯衝角和崖頂距谷底近八十丈的落差，在墜落過程中持續加速——這不是平射，這是從天而降的重力加持。每一支箭落地時攜帶的動能，比平地射出的同款箭矢高出兩倍不止。
第一批箭的目標是馬。
挽馬是糧車隊伍的動力來源，也是最脆弱的環節。精鋼寬翼箭頭貫穿馬頸、馬肋、馬腿，有的一箭穿透馬身，釘進糧車的木質車廂裡，連人帶馬帶車，被釘在原地。受傷的挽馬發出嘶鳴，人立而起，橫衝首撞，把兩側的車輛撞得失控偏轉，車輪陷進谷底碎石的縫隙裡，側翻，卡死。
谷口處，最前端的三輛糧車在同一時刻失去控制，斜著堵死了出路。
谷尾，同樣的事情同時發生——後隊的挽馬中箭，糧車側翻，堵死了回頭的道路。
首尾封死，用了不到二十息的時間。
兩千平涼甲士被關進了落雁谷。
谷底的人反應極快，這是賀拔嶽精銳的底子。
號令聲在混亂裡炸開，甲士們本能地往糧車旁邊靠，用車廂遮蔽來自崖頂的箭矢，同時朝兩側崖壁張望，試圖找到攀爬的落腳點——他們知道威脅來自高處，本能的戰術反應是找掩護，找反制，找出路。
但谷底的人不知道的是，遮蔽在糧車旁邊，在第二輪箭來臨之前，恰好是最危險的位置。
宇文泰趴在崖頂，看著谷底的甲士們往糧車旁邊聚攏，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抬起右手，向右側崖頂的方向，做了一個向下劈斬的手勢。
右側崖頂，第二輪齊射。
火箭。
引線點燃的瞬間，崖頂出現了三百點火光，像是一排突然從石壁裡生長出來的螢火，隨後這三百點火光同時騰空，劃出三百道弧線，在臘月灰白的天色裡拖著焰尾，像是一場反向的流星雨，從天而降，扎進谷底的糧車、糧草、油氈之中。
猛火油遇明火，不是燃，是炸。
不是一輛車，是同時燃起的六十輛車，連成一片，火舌躥起的高度超過車廂三倍，橘紅色的光把整個谷底照得通明，熱浪順著谷底往上湧，撲到崖頂，宇文泰趴著的位置感受到一陣灼熱，像是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板舉到了他臉前。
但真正讓落雁谷變成煉獄的，不是火本身。
是風。
落雁谷的谷口朝北，谷尾朝南，南北走向的峽谷在臘月裡形成天然的風道，寒風從谷口灌入，順著峽谷的走向向南加速，本就比曠野中快了三倍。而火起之後，火焰本身製造的熱氣流向上湧，與谷口灌入的冷風在谷底交匯，形成一種宇文泰的工匠頭目事先就算過的效果——
煙囪效應。
冷風從底部持續供氧，熱氣流從上方排出，峽谷變成了一個天然的風箱，把本來會在空曠地帶自行蔓延減弱的大火，在這條封閉的峽谷裡放大了十倍。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谷底的溫度在極短的時間內上升到了人體無法承受的程度。
兩千名平涼甲士，首尾被堵，左右是峭壁，頭頂是還在持續落下的火箭，腳下是燃燒的糧草，周圍是失控嘶鳴的馬匹和橫七豎八翻倒的糧車——他們無處可去，無處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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