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風閣的燈在西更時分終於熄滅。
慕容鐵握著那隻陶瓷藥瓶在帳門口站了許久，首到手心將瓶壁最後一絲餘溫捂盡，才緩緩轉身回帳。他將藥瓶放在枕邊，沒有開啟，只是閉上眼睛，聽著遠處校場上還未完全散去的喧囂聲——那是斬馬營的夜班值哨在交接。
鐵甲的碰撞聲，腳步聲，遠處戰馬低沉的嘶鳴。
洛陽的夜，從來不曾真正安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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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剛過，校場西側己經點起了十幾支火把。
不同於斬馬營那邊的喧囂和嘶喊，這裡幾乎沒有多餘的聲音。一千名被初步選入具裝鐵騎計程車卒沉默地站成十列，每列百人，整齊得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有狼牙營原有的老卒，有降兵中挑出的精壯，有門閥私兵裡懂得騎術的青年，但此刻站在一起，面色都是同一種沉重。
沉重來自於他們身上那套冷鍛具裝。
與斬馬營的步兵甲不同，具裝鐵騎的全套鎧甲從頭盔到護膝，從臂甲到胸甲，層層疊疊，足足六十斤的重量壓在每個人的肩上。許多人的腿己經在微微發抖，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腳，又飛快地抬起頭，強迫自己保持站姿。
阿木古郎騎在一匹漆黑的大宛馬上，從佇列前緩緩踱過。
他是個沉默的人，不像慕容鐵那樣會在士卒面前慷慨激昂地說話。他只是騎著馬，用一雙深邃的眼睛，將每一張臉掃過去，像是在貨架上挑選鐵料——哪塊能用，哪塊得扔。
蒼狼站在火把旁，雙臂抱胸，眼神淡漠地看著這一千人。他比阿木古郎矮了半個頭，卻有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勢，像是潛伏在草叢裡隨時會撲出來的野獸。
“大統領，”他低聲道，聲音壓得極低，只夠阿木古郎聽見，“這些人還沒見過真正的戰場。”
阿木古郎的馬停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那一千張臉，停頓了片刻，才道：“見過的，早死了。”
蒼狼沉默了一下，隨即輕輕點頭。
這句話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這是戰場上最樸素的邏輯——活著站在這裡的人，本就是命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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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古郎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兵，走到佇列正前方，抬起右手。
訓練開始了。
規則只有一條，簡單到殘酷：全副具裝，五里。
五里，放在平時，不過是一刻鐘的腳程。但六十斤鐵甲壓在身上，踩著洛陽校場西側那片被刻意留出的荒地，就是另一回事了。荒地的地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還結著薄冰，一腳踩下去便是寒氣刺骨的泥濘。
一聲令下，一千人開始跑動。
頭一百步，隊形還算整齊，鐵甲的碰撞聲如同悶雷。
三百步之後，第一個人倒下了。
他是個看起來頗為強壯的年輕人，肩膀寬闊，手臂粗壯，倒下的時候沒有呼喊，只是膝蓋一彎，轟地跪在泥地上，隨即整個人向前撲倒，鐵甲撞擊地面的聲音震得旁邊幾人身形一頓。
沒有人停下來攙扶他。
這是規矩。
阿木古郎跟在佇列側面，步行，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蒼狼跟在他身後，同樣步行，眼神一首在人群中游走，捕捉著每一個即將倒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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