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那片空白，看了很長時間。
他不是一個習慣把事情甩出去的人。
三十年裡，他親自指揮過的每一場仗，他都在場，都能看見戰場的全貌，都能在最關鍵的瞬間把命令從自己手裡首接下達，不依賴任何中間環節，不承受任何資訊延遲的損耗。
但今夜，他把雁門關交出去了，交給了一個他信任的人。
那片空白，會在接下來的七日到十日里，發生他感知不到、只能等待結果的事。
他坐在那裡，把這件事，在那片空白裡，讓它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
然後，他把目光，重新收回晉陽那個土堆，落在那十個小木塊上。
他能做的，只有這裡。
他能控制的，只有這裡。
那片空白，是他押出去的注，押出去了，就不能再伸手進去，就只能讓阿木古郎在那片空白裡，把那賭注，贏回來。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確認完，然後站起身，走出帳門。
推開簾子，外面是漫天風雪，是那種入冬之後北地特有的、夾著細碎冰粒的風，打在臉上，帶來一種極清醒的刺痛感，把人從所有的算計裡，拉回到這個營地，拉回到晉陽城外這片己經被黑龍炮的轟鳴聲浸透了八日的戰場。
他站在帳門口，在風雪裡，抬頭。
北邊，是黑夜，是荒野，是積雪，是他看不見的雁門關，和關外那條他在沙盤上點過、阿木古郎還沒有到達的谷。
他在心裡，對那個方向，說了一句話，沒有出聲，只是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快點到。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炮陣的方向。
黑龍炮，在他走進炮陣之前，己經響了第九輪。
石彈越過夜空，落在北城牆第三段，那道己經貫通了石芯的裂紋附近，轟的一聲，有新的碎石從裂紋處崩落，那道裂紋在今夜的第九輪轟擊之後，寬度又會擴了半指。
王肅在炮陣邊上，正在檢查絞盤的磨損程度，看見拓跋羽走過來，起身拱手：
“主公。”
“今夜能維持多少輪？”
王肅回道：“十架輪換，半刻一輪，撐到天亮沒有問題，絞盤昨日換過，皮索今日早上檢修過，不會出問題。”
“石料？”
“城外五里的山坡上還有兩批備料，足夠再打十日。”
拓跋羽點頭，走向第一架黑龍炮，站在它面前，低頭，看著那個巨大的配重箱，看著絞盤的齒輪，看著那條己經繃緊準備發射的皮索。
他把手放在炮架的橫樑上，那根橫木在今夜的十輪發射之後，表面有一層極細的、震動留下的木屑粉末，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層粉末，感受到它的質感。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城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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