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甲和無甲，在無處可退的通道里，正面相遇。
庫莫提在緩坡後方，聽見了那道碾壓的聲音，聽見了它和之前任何一種戰場聲音的區別，在心裡把那種區別，和他跟隨阿木古郎打過的所有仗的經驗對比，然後轉頭，對著身後的五千狼牙騎兵，打出手勢：
等。
不是現在，現在鐵牆還在推，現在谷內的混亂還沒有到達他的陣線位置，現在他要做的，是等，是讓鐵牆把那道壓強向後傳導，傳導到高車軍的中段和後段，讓那種混亂從前軍一首蔓延到中軍，讓整條谷里所有進來的人，都感受到那道從前方傳來的、無法阻擋的壓力，讓他們的心理首先瓦解。
然後，他再動。
那時候，他的五千狼牙營，不是在打一支有戰鬥意志的軍隊，是在追殺一支正在炸營的、失去方向感的潰軍。
追殺潰軍，和正面迎擊，是兩件效率相差十倍的事。
庫莫提把握緊了弓，繼續等。
谷內的聲音，在鐵牆推進一刻鐘之後，開始出現變化。
不是變大，是變形——之前那種密集的、來自西面八方的嘶鳴和踩踏聲，開始出現了一種新的聲音成分，混在那道轟鳴裡，像是一種新的頻率，一種來自人聲而不是馬聲的、帶著那種特定意味的、讓庫莫提立刻就辨認出來了的聲音：
潰散了。
不是喊殺聲，是潰退的聲音，是那種人在決定放棄當前處境、轉身逃離的瞬間，身體和嗓子同時發出的那種聲音，那種聲音裡，有憤怒，有恐懼，有恥辱，有所有這些東西混在一起之後產生的、超越了正常音調範圍的那種喊聲。
那道聲音，從谷內的前段，向後段傳來。
庫莫提換成了另一個手勢。
五千狼牙騎兵，從等待的姿態裡，站了起來。
阿木古郎在鐵牆最前端，感覺到了那道阻力的變化。
之前的推進，每向前一步，都有來自正面的、由高車密集騎兵的體量堆積出來的反壓力，那種反壓力，讓具裝戰馬每一步都要付出比平時更多的肌肉力量，讓鐵牆的推進，有一種被對抗、被遲滯的感覺。
一刻鐘之後，那道反壓力，輕了。
不是消失，是輕了，是那種擠壓著鐵牆的東西，從密實變成了鬆散，從均勻的壓強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有縫隙的對抗，那種變化，傳進他腳下的馬背，傳進他握刀的手腕，讓他感知到了一件事：
前方，開始有人轉身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戰馬。
那匹馬，己經在那層冰面上推進了將近半里路，甲面上有高車騎兵的血，有骨箭留下的彈痕，有雪崩之後粘上來的半冰雪，它的呼吸，比進谷時重了，每一口吸進來的氣，撥出去時，都帶著一種深沉的、均勻的、來自極限使用之後的疲憊。
他把手搭上那匹馬的頸甲，感受了一下皮甲下面那層皮膚的溫度。
熱。
不是正常運動的熱，是那種超負荷之後的熱，是在冰谷里負重推進半里之後，戰馬肌肉裡積累的疲憊，正在以熱量的形式，向外散發。
他的戰馬，還能撐。
但不會太久了。
庫莫提的五千狼牙騎兵，在谷內潰聲傳來之後的第一時間，開始向前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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