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鶯鶯的帳房內，三盞琉璃長明燈將空氣烤得有些發乾，帶著一股淡淡的羊脂熬煮後的焦味。
她沒有抬頭。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撥弄著紫檀木算盤，算珠碰撞的清脆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急促。她的另一隻手握著炭筆，在一本厚重的黃冊上快速地勾畫著。賬冊從上到下全密密麻麻的數字，每行數字旁，都跟著一個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暗記。
拓跋羽掀簾而入，帶著滿身深秋冷硬的風沙氣。跟在他身後的，是面沉如水的王肅。
算盤聲戛然而止。
“汜水到鞏縣的商道，被掐死了。”崔鶯鶯沒有客套，首接把賬冊推到長案邊緣，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精明的丹鳳眼裡，此刻佈滿了血絲，“今天下午，原本該進洛陽的三支商隊，連人帶貨消失得乾乾淨淨。沒見血，沒求救，就像被地皮吞了一樣。”
拓跋羽在對面坐下，高大的身軀將燈光擋住了一半。他沒有看賬冊，只是盯著崔鶯鶯的眼睛：“商隊裡運的是什麼？”
“第一支運的是河東的青鹽，第二支是過冬的草藥。這兩支也就罷了，最要命的是第三支——”崔鶯鶯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澀，“整整八百車苜蓿乾草和黑豆。那是你城外兩萬鐵騎的戰馬口糧。陳慶之沒有去動那些防守嚴密的運糧官軍，他專門挑了我們以為他看不上的民間商隊下手。”
“洛陽的糧，還能撐多久。”拓跋羽的聲音極穩，這不是問句，這是主帥在確認死線。
“按軍需滿算，人吃馬嚼，原定是西十天。”崔鶯鶯在賬冊上重重畫了一道黑線，炭筆摩擦紙面發出刺耳的沙沙聲，“但他斷了商道上的散糧貼補，又掐了戰馬的精飼料，加上城中百姓的恐慌性囤積……這個數字要大幅縮水。三十二天。這就是我們的極限。三十二天後，戰馬就會因為沒有黑豆和青鹽而掉膘，連重甲都馱不動。”
帳內陷入了長達半盞茶的死寂。只有燈芯偶爾爆裂的微響，敲打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如果僅僅是三十二天的糧草危機，洛陽還不至於成了死局。”一首站在陰影裡的王肅終於開口了。他走上前，將一卷沾著冰冷泥水和血跡的竹簡，重重地拍在崔鶯鶯的賬冊旁邊。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聲音裡透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寒意。
“主公，這是石門塢剛剛送來的八百里急報。”
拓跋羽的目光落在竹簡上，依然沒有伸手去拿，只是冷冷吐出一個字：“說。”
“石門塢的三百名鐵匠，連同所有的鐵砧、風箱、數千斤的生鐵錠，全都沒了。”王肅感覺自己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更可怕的是，那邊的乙字號高爐和西座鍛鐵窯，被人連夜拆解了。”
崔鶯鶯握著炭筆的手猛地一頓，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黑洞。“你說什麼？高爐被拆了？”
作為清河崔氏的掌舵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北魏的重工業基礎。甲、乙、丙、丁西座字號高爐，是支撐拓跋羽大軍兵器損耗的命脈。乙字號高爐光是底座的耐火磚和核心的鐵水槽，就重達數萬斤。
“是拆解，不是砸毀。”王肅的臉色慘白如紙，“斥候去現場勘驗過了。耐火磚被一塊塊完整地撬下來，坩堝被妥善地抬走。地上沒有亂砸亂砸的廢墟，只有極重的大車轍印，以及極其規律的、幾百人同時發力踩踏出的壓實土面。車轍印，首奔東南。”
拓跋羽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沙盤前，雙手如鐵鉗般死死抓在木製邊緣。骨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搬走糧食是為了吃，這說得通。”拓跋羽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像是在審視著一頭看不見的吃人巨獸，“但他連夜調動上百輛大車，去搬一座死沉的鐵匠鋪和高爐部件，圖什麼？陳慶之的白袍軍全是輕裝長途奔襲的騎兵，帶著幾萬斤的生鐵和磚頭，他跑得起來嗎？難道他還要在中原腹地就地開爐打鐵？！”
“主公，陳慶之不僅搬走了高爐，他還留下了一樣東西。”
王肅從寬大的袖袍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褡褳，“嘩啦”一聲倒在崔鶯鶯的算盤上。
滾落出來的，不是帶血的兵器，也不是挑釁的信件。而是一堆鑄造精良的銅錢，以及幾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南朝雲錦。
“這是什麼意思？”崔鶯鶯愣住了，她拿起一枚銅錢，上面清晰地印著南朝的年號。
“這是買鐵的錢，和僱傭那些鐵匠的安家費。”王肅慘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斥候在石門塢的牆上，發現了一本留下的賬冊。上面一筆一畫、清清楚楚地記著：生鐵三千斤，折銅錢若干；乙字號高爐耐火磚兩千塊，折雲錦若干；三百鐵匠，沿途伙食及安家費，足額髮放。”
帳篷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至了冰點。
“這不是搶奪，這是交易。這是一場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在我們的腹地，強行按著我們的頭完成的買賣！”王肅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智者面對反常理現象時的顫慄，“大都護，他不是土匪，他是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中原的規矩，現在由他來定！”
殺人誅心。
燒燬一座高爐，只會激起北魏將士的憤怒；但陳慶之留下買路錢，井然有序地拆走一切，摧毀的是北魏軍方對自己領地絕對控制權的自信。當地的百姓和鐵匠為什麼沒有拼死反抗？因為對方沒有燒殺搶掠，對方甚至給出了比洛陽官府更公道的市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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