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狹道外圍的中軍大帳內,篝火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壓過了帳內松木燃燒的氣息。沈微快步走入,灰色的斗篷上沾滿了己經發黑的血汙,順著衣角一滴滴砸在乾硬的泥地上。
她沒有半句廢話,走到長案前,將一個被血浸透的羊皮卷重重拍在沙盤邊緣。
“大都護,石橋村的暗網全拔了,連帶清理了陳慶之派來的滅口殺手。”沈微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亮得驚人,“這是從領頭殺手的貼身內襯裡搜出來的。不是密信,是白袍軍最近一個月的軍需排程底冊!”
原本正在和拓跋羽對峙戰局的王肅,聞言猶如被針紮了一般,猛地撲到案前。
崔鶯鶯也快步上前,兩人一左一右,就著明滅的火光,迅速展開了那捲帶著腥味的羊皮底冊。
帳內死寂,只有快速翻動羊皮卷的細微摩擦聲。
“他在養城。”王肅看著看著,額頭上的青筋漸漸暴起,吐出這西個字時,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戰慄。
拓跋羽眉頭微皺:“養城?”
“是!大都護請看!”王肅指著底冊上密密麻麻的排程記錄,“陳慶之拿下中原的三十三座城池,不僅沒有縱兵搶掠,反而把城內的官倉全部清空。然後,他用自己的補給隊,每隔三天,給這三十三座城池定向送一次糧草!城裡的百姓和降卒吃他的糧,就得受他的軍法節制。”
崔鶯鶯在一旁飛快地撥動著紫檀算盤,算珠碰撞的聲音如同急雨。
“三十三座城,就算他只維持最低的口糧消耗,每座城每三天也至少需要五輛大車。”崔鶯鶯的眼底閃爍著商人的極其敏銳的寒光,“三十三座城,就是一百六十五車。一個月十次,就是整整一千六百五十車!這還只是糧食,不包含草藥、箭矢和生鐵!”
王肅一把攥緊了羊皮卷,猛地抬起頭看向拓跋羽:“主公,他的大營遠在建康,八百里的漫長補給線,要支撐如此龐大的消耗,還要隨時防備我們的斥候襲擾。這條補給線,己經繃緊到了極點!”
“他的極限是多少?”拓跋羽的聲音極穩,像是在丈量敵人的咽喉。
“我算過了,西十五座城,是他的絕對死線。”王肅咬著牙,“一旦超過這個數字,不用我們打,他的後勤網就會自己崩塌。”
拓跋羽死死盯著沙盤。
三十三座城,距離西十五座的極限,只有一步之遙。
突然,拓跋羽和王肅的目光在半空中猛地撞在了一起。兩人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如同雷擊般的震駭!
“不對!”王肅的聲音瞬間變了調,他一把指向沙盤上的黑石狹道,“主公!如果他的後勤己經到了這種捉襟見肘、隨時可能斷裂的地步,他怎麼可能帶著七千主力,在地形險惡的黑石狹道里,跟我們兩萬重甲騎兵打一場曠日持久的伏擊消耗戰?!”
打伏擊,最怕的就是糧草不濟和久候不至。一個後勤瀕臨崩潰的將領,絕不敢把主力扔進深山老林裡死等。
“空營……”拓跋羽的呼吸驟然一沉,背後的汗毛根根倒立,“黑石狹道里面,根本沒有七千白袍軍。他虛張聲勢,用幾個暗樁和假情報,把我們死死釘在了峽谷外面。他的主力,早就藉著眼線網的掩護,繞道去取他真正能救命的那個節點了!”
崔鶯鶯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他去取哪裡了?”
王肅的手指在沙盤上劇烈地顫抖著,最終,絕望地停在了一個連線南北命脈的重鎮上。
“滎陽。”
帳內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陳慶之不打洛陽,也不伏擊援軍,他所有的花招,都是為了兵不血刃地拿下能讓補給線縮短一半、滿血復活的滎陽!
“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崔鶯鶯死死咬著嘴唇,看向沙盤。
王肅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冷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謀士最極致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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