滎陽城東角樓，天己經黑透了。
沈微沒有點燈。她半蹲在角樓的暗處，背靠著冰冷的青磚牆，面朝那條從城外輜重營延伸進來的偏僻小徑。小徑兩側是低矮的民房與存放軍械的草棚，屋頂上的瓦片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青灰色的死光。
她己經在這裡等了將近兩個時辰。
昨夜，崔鶯鶯故意讓輜重營漏出那份“落雁谷”的假賬目，高歡的細作阿七己經吞下誘餌，爬出汙水溝去給城外的白袍軍送信了。但沈微很清楚，阿七隻是一根微不足道的毒針。
那根毒針動了，它背後在滎陽城內藏了多年的“老線”，也該順著這陣風探出頭來了。
遠處的城頭傳來巡卒換崗的號令，聲音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她聽見了，身形未動半分。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的。一前一後，前面的那個腳步沉穩中帶著刻意的輕緩，後面的那個更輕，鞋底擦著泥土，若即若離。
沈微把身子壓得更低了一些，只露出半隻眼睛，越過城牆根的陰影往下看。
兩個人從小徑的陰暗處走了出來。前面的那個人穿著一身深色的市井短褐，頭上戴著幞頭，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後面那個人距離他大約五六步，肩膀微微弓著，右手始終縮在袖子裡，像是在隨時準備拔刀。
這兩個人，正是平日裡在常平倉外圍盯梢的熟面孔。
沈微沒有當場拿人。等他們走出了十幾步，她才從角樓的陰影裡站起來，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那兩個人拐進了一條更窄的馬道，在一扇緊閉的木門前停了下來。
前面那個人伸手在門上敲了三下，兩長一短，節奏極穩。門從裡面裂開了一條縫，裡面沒有點燈，只能看見一個乾癟的黑影站在門內，側著身子將一樣東西遞了出來。
那是一封信。
拿了信，兩個人沒有片刻停留，沿著原路往回走。
沈微保持著大約二十步的距離，始終將自己藏在建築物的死角里。
那兩個人走到小徑的盡頭，將信轉交給了另一個換上灰布長袍的跛腳漢子。那跛腳漢子每隔幾十步就會微微側一下頭，用餘光掃一眼身後。但沈微每次在他側頭之前，就己經貼進了牆根的暗處。
那封密信，是城外高歡的幕僚在接到阿七的情報後，連夜發回滎陽城內的“回執”。
半個時辰後，那封信經過了三層轉手，最終被重新送回了城東角樓。
一個雜貨鋪夥計模樣的接頭人，小心翼翼地將那封信塞進了角樓牆磚裂開的一處縫隙裡，用手指按了按，確認塞緊了，才轉身低頭離開。
沈微蹲在暗處，等那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裡，等冷風把周圍的痕跡都吹散了，她才緩緩站起身，走到那面冰冷的磚牆前，伸手探入磚縫。
把那捲紙抽出來的瞬間，紙面甚至還帶著一絲那人袖底的餘溫。
沈微沒有在原地看信。她把信死死攥在掌心裡，沿著城牆的內側，快步退回了中軍大營。
大帳內，燈火昏暗。
沈微將那封信在桌案上展開。信紙是上好的宣紙，邊緣被折了三次，折得整整齊齊。
紙面上的墨跡很新，字寫得很小，但筆鋒極硬，每一筆的收尾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陰冷與霸道。這絕不是商賈之間的密信，這是北邊高歡大營裡的密令。
信上的內容很短，大意是城外白袍軍己然咬鉤前往落雁谷，令城內的“內線”見機行事，待滎陽大亂時，裡應外合開啟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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