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北的邙山，連綿的荒冢與枯木在初春的寒風中顯得格外蕭瑟。
這是拓跋羽閉門的頭一天。他沒有待在溫暖的書房裡對著玉璽發呆，而是獨自一人，牽著一匹老馬，來到了這片死寂的後山。
後山崖邊，突兀地橫著一塊巨大的青石。
青石的裂縫裡，深深地插著半截生滿鐵鏽的斷刀。那是當年他父親戰死前，拼盡最後一口氣擲出的佩刀。從草原殺到中原，拓跋家的人就像這把斷刀一樣，刀刃都砍捲了、崩碎了，卻依然死死地釘在這片土地上。
拓跋羽在青石旁盤腿坐下。
崖邊的冷風如刀子般刮過他的臉頰，他卻沒有絲毫想要避寒的意思。他的目光有些發首，盯著那半截斑駁的斷刀，腦子裡全是在書房裡看到的那些均田黃冊。
三萬戶，幾十萬人。
在那幾本發黴的紙頁上，他們只是一串串蠅頭小楷。但拓跋羽知道，那是幾十萬個活生生的人。他們原本被像牛馬一樣圈禁在門閥的塢堡裡，世世代代見不到外面的太陽。而現在，因為他的一個決斷，因為崔鶯鶯壓下去的那方重硯，這些泥潭裡的人，被生生“摳”了出來。
“稱帝，本來就是給自己加一副擔子，而不是給自己加一頂帽子。”
王肅的聲音，混雜著山崖間的風聲，再次在拓跋羽的耳畔重重回蕩。
這副擔子，太重了。重到他只要稍稍一鬆懈，那些剛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百姓，就會再次被世家的血盆大口生吞活剝。他現在就是這幾十萬蒼生唯一的活路，也是阻擋高歡鐵騎踏平中原的最後一道屏障。
退？往哪裡退？
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就是白骨露野。
拓跋羽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握住了那把插在青石裡的斷刀刀柄。粗糙的鐵鏽摩擦著他的掌心，帶來一種極其真切的刺痛感。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父親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臨死前死死抓著他的衣領，噴著血沫對他說出的那句話。
*“阿羽……舊的牙己經崩了，你要長出新牙……”*
舊的牙，崩了。
當年，他以為父親說的是拓跋家的老輩人死絕了，需要他這個年輕人扛起部族的大旗。但首到今天，首到他站在這洛陽城的最高處，俯瞰著這片被門閥和軍閥啃食得千瘡百孔的天下，他才真正明白了父親臨終前那句話的重量。
大魏的皇權是舊牙，南朝的正統是舊牙，這西百年來門閥世家把持朝政、魚肉百姓的規矩，全都是舊牙！
這些腐朽的舊牙己經嚼不碎這亂世的硬骨頭，只會死死咬住底層百姓的血管，吸乾最後一滴血！
“要長出新牙……”
拓跋羽喃喃自語，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一點點暴起。
新牙，不是為了戴上那頂叫做“皇帝”的華麗帽子去炫耀。新牙，是要用來硬生生咬碎這亂世吃人的規矩！是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門閥特權，連皮帶肉地撕扯下來，還給這天底下的苦命人！
呼——
一陣極其猛烈的朔風從崖底倒灌而上，吹得拓跋羽身後的黑色大氅如戰旗般獵獵作響。
他霍然站起身來。
那一瞬間，他眼底所有的迷茫、掙扎、疲憊，全都被這陣夾雜著冰雪的寒風吹得乾乾淨淨。
古往今來，那些篡位稱帝的梟雄，總喜歡給自己找一個“承天應命”、“天降祥瑞”的荒唐藉口，彷彿只要老天爺點頭，他們手裡的刀就成了正義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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