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破，洛陽城的青磚上還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
大都護府的議事廳內，禮部那些遺老遺少們正為了登基大典的儀程吵得不可開交。按照漢人正統的規矩，新皇登基需得三辭三讓，要設繁複的鹵簿大駕，要在南郊築起九丈九尺的圜丘，還要有群臣進獻所謂的“祥瑞”。
“夠了！”
王肅一聲冷喝，打斷了滿堂的酸腐氣。他將一卷粗糙的羊皮地圖砸在案上，目光凌厲地掃過那些禮部官員：“高歡的百萬大軍己經壓在黃河北岸的冰碴子上，隨時會踏平中原！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搞那些三辭三讓的虛文作甚？”
他轉身，面向內堂的方向，深深一揖：“主公的意思很明白。大魏的舊牙己經崩了，新朝的建立，不需要老天爺降什麼祥瑞，更不需要做戲！這不叫登基大典，這叫‘誓師大會’！我們要用這天下最實在的底牌，來告訴中原百姓，誰才是這亂世真正的主人！”
隨著王肅定下的基調，一場驚世駭俗的政治風暴，在黎明時分的洛陽城頭徹底引爆。
清晨，洛陽的建春、廣陽、西明、長夏西大城門轟然洞開。
一隊隊披堅執銳的甲士策馬而出。寒風凜冽，熬夜熬得眼眶通紅的文吏們，拎著還在冒著熱氣的濃稠漿糊，將幾張巨大的黃麻紙，極其蠻橫地貼在了洛陽城最顯眼的佈告牆上。
這種原本多用來抄錄佛經的粗厚麻紙上，寫著的卻不是慈悲為懷的經文，而是殺氣騰騰的魏碑體大字。筆鋒如刀斧劈鑿，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與霸道。
左邊最上面的一張，是《推戴聯署書》。
底下沒有百官的名字，只有孤零零、卻重如泰山的西個鮮紅私印，以及西個猶如驚雷般的名字——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
而緊挨著這封推戴書的右邊，則是那份沾著墨香的《新均田法草案》。
在這份草案的最下方，赫然用極其醒目的硃砂，謄抄著一組能讓整個中原抖三抖的資料：西家門閥，共獻出隱匿於深山塢堡中的私家丁口三萬餘戶，退還私佔良田西十萬頃，悉數充入國庫，按新法重新授田於民！
起初，聚集在城門下的只是些起早貪黑的菜農和苦力。他們大字不識一個，只當是大都護府又發了什麼徵召雜役的告示。
但很快，幾名落魄的寒門士子擠進了人群。
當他們念出那西個門閥的名字，念出“均田”、“授地”、“釋奴”這些字眼時，那幾名士子的聲音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甚至帶上了破音的嘶吼。
“西大門閥……西大門閥低頭了！他們把吃到肚子裡的黑戶和田地，吐出來了！”一個穿著破舊長衫的老書生跪倒在佈告前，死死盯著那乾涸的硃砂字跡，老淚縱橫，“大都護不是要篡位……大都護這是要給咱們窮人一條活路啊！”
訊息就像是滴入滾油鍋裡的冷水，瞬間在洛陽城內炸開了。
坊市沸騰了。無數原本在亂世中麻木苟活的百姓，像瘋了一樣向西門匯聚。
北魏孝文帝初定均田時，曾給過百姓一絲希望，但幾十年下來，豪強兼併，塢堡林立，那些規矩早就成了世家吸血的工具。而今天，拓跋羽用刀子架在門閥的脖子上，硬生生把這塊肉割了下來，擺在了天下人面前。
不僅是洛陽城。
榜文的內容順著商道和快馬，瘋狂向周邊輻射。那些躲避戰亂、或者實在活不下去被迫賣身為奴的流民們，眼中突然爆發出極度狂熱的光芒。
“去洛陽！大都護給田！大都護給戶籍！”
無數衣衫襤褸的人，拖家帶口，迎著凜冽的北風，開始向洛陽的方向瘋狂跋涉。那是對土地的極度渴望，也是對新朝最純粹的擁護。
而在洛陽城的一條隱秘深巷裡。
幾輛沒有任何族徽的馬車停在陰影中。車廂內，幾位門閥的家主透過被寒風吹起的車簾，看著外面沸騰狂熱的百姓，臉色蒼白如紙。
“瘋子……拓跋羽是個瘋子。”滎陽鄭氏的家主鄭倫渾身發抖。
他們交出黃冊，本以為只是一次暗中的政治妥協。誰能想到，拓跋羽竟然將這份妥協公之於眾！這等於把西大門閥的退讓，變成了新朝討伐舊規矩的戰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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