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前夜的洛陽大營,外頭是刀槍林立的肅殺,中軍大帳內,卻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那套代表著新朝至高權力的十二旒袞服,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掛在紅木衣架上。暗金色的絲線在燭火下流轉著冰冷而威嚴的光澤,彷彿一頭隨時會吞噬人心的巨獸。
拓跋羽獨自坐在寬大的案前。
沒有看沙盤,也沒有看兵書。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寬厚的脊背微微佝僂著,像是一個長途跋涉了太久、終於走到終點卻不知所措的旅人。
這幾年來,他習慣了在刀光劍影中舔舐傷口,習慣了在陰謀算計中步步為營。可當明天那輪紅日升起,他就要徹底告別那個可以在篝火旁和兄弟們光著膀子摔跤的“大哥”,變成一個高高在上、被稱作“孤”的帝王了。
“嘩啦。”
大帳的氈簾被極其輕微地挑開。
一陣帶著洛陽初春寒意的夜風吹了進來。拓跋羽沒有抬頭,在這座大營裡,能連通報都不用,腳步聲還輕得像貓一樣的,只有一個人。
沈微走了進來。
她換下了一首穿在身上的那套沾滿血汙的夜行衣,穿了一件極其乾淨、沒有任何墜飾的黑色武袍。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她走到拓跋羽的案前,沒有下跪,也沒有行那些繁文縟節的君臣之禮。
她只是極其鄭重地,將雙手中捧著的一個物件,輕輕放在了拓跋羽面前的桌案上。
那是一面疊得極其平整的黑龍旗。
沒有禮部尚衣局那些繡娘們用的名貴蜀錦,只是最結實、最耐風雨的粗麻布。
拓跋羽的目光落在那面旗幟上,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波動。他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極其緩慢地撫摸過旗面上的刺繡。
繡工很拙劣。
那條盤踞在旗面上的黑龍,鱗片大小不一,張牙舞爪的姿態甚至顯得有些僵硬。陣腳極其粗糙,有的地方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導致布面微微發皺。這根本不是繡孃的手藝,這是拿慣了殺人匕首和淬毒暗器的手,一針一線硬生生縫出來的。
在北魏的舊俗裡,將領出徵,家中的女眷或是最親近的人,都會親手縫製一面戰旗,以祈求刀劍無眼下的平安。
第一面旗,是當年在六鎮起兵時,沈微用一塊破布給他縫的,後來在突圍時被敵軍的火矢燒成了灰。
第二面旗,是打進晉陽時縫的,在那場極其慘烈的守城戰中,被鮮血徹底染成了暗紅色,如今還供奉在死難兄弟的祠堂裡。
而這,是第三面。
“你繡了多久?”拓跋羽的手指停留在黑龍那有些歪斜的龍角上,聲音低沉得有些發啞。
沈微看著他。
她沒有說這幾天為了趕工熬紅了眼睛,也沒有說因為不習慣捏繡花針,手指上被扎出了多少個血洞。她的目光穿透了這間溫暖的大帳,彷彿看到了多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邊塞小鎮,看到了這一路上倒下的無數具兄弟的屍骨。
“從北境懷朔,到中原洛陽。”
沈微輕聲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