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護府,內堂書房。
洛陽城上空那猶如鮮血般的火燒雲,透過半敞的窗欞,將書房內的青石地面染得一片赤紅。
大軍拔營的牛角號聲己經在城外隱隱吹響。
庫莫提猶如一尊煞神般死死堵在書房的門口,他那把半寸出鞘的環首大刀,在昏黃的光線下折射出嗜血的寒芒。這位在六鎮風沙裡殺出來的鮮卑老將,雙眼通紅,胸膛因為粗重的呼吸而劇烈起伏著。
“主公!”
庫莫提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明光鎧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沒有把刀推回鞘中,而是用極其沙啞、卻帶著孤注一擲般決絕的聲音低吼道:“大軍開拔在即,高歡老狗欺人太甚!讓我去!讓我帶先鋒營去北線!我去把宇文泰那小子從冰窟窿裡替下來,我去給您把高歡的腦袋剁下來當夜壺!”
這是他能想到的,對這位剛剛登基的新皇,最純粹、最毫無保留的忠誠。
為他赴死,為他斬將奪旗!
然而,書案後方。
拓跋羽極其緩慢地從那幅己經被塗改得密密麻麻的黃河防線沙盤上抬起頭。他看著眼前這頭雙眼充血的鮮卑老狼,那張猶如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沒有絲毫被打動的狂熱,反而透著一種極其殘忍的冷峻。
“鏘!”
拓跋羽沒有走過去,而是極其乾脆地吐出了幾個字:“你不能去前鋒。你留下。”
“什麼?!”
庫莫提愣住了,隨即,一股極其狂暴的憋屈與憤怒瞬間湧上心頭。他猛地將刀推回鞘中,大步跨到書案前,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主公!我庫莫提是老了,但我手裡的刀沒鈍!高歡十萬大軍壓境,您讓兄弟們去前面拼命,卻把我當個廢物一樣留在洛陽?我不服!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他急了。對於一個鮮卑武將來說,在大戰之際被留在後方,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
拓跋羽死死地盯著他。
他沒有發火,而是繞過書案,走到庫莫提的面前。
然後,拓跋羽伸出那雙覆蓋著厚重鐵護腕的大手,極其用力地、死死地按住了庫莫提那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的肩膀。
“你以為,前面是死局,洛陽就是生門嗎?”
拓跋羽的聲音極低,卻字字如錘,狠狠地砸在庫莫提的天靈蓋上:“宇文泰在前面,對付的是高歡明晃晃的刀槍。可你留在洛陽,對付的卻是這中原大地最毒的暗箭!”
庫莫提渾身一震,眼中的怒火瞬間凝滯。
拓跋羽轉過頭,目光透過書房的門,看向洛陽城那鱗次櫛比的高牆深院:“《新均田法》剛剛推行,西大門閥被我用刀子逼著吐出了三萬戶隱匿丁口。他們現在是服了,可那是因為我的大軍還鎮在洛陽!”
“一旦我率主力北上,洛陽空虛。你信不信,這城底下的世家大族、那些被割了肉的豪強,立刻就會在背後捅我們的刀子?他們會切斷我們的糧道,會重新把老百姓抓回塢堡,甚至會開啟城門迎接高歡!”
拓跋羽的手指猛地收緊,鐵甲的護腕深深嵌進庫莫提的肩甲縫隙中。
“所以,你不能去死。”
拓跋羽轉過頭,那雙猶如孤狼般的眸子裡,透出一種極其沉重、甚至帶著一絲懇求的託付:“你得給我活著!我要你像一頭惡犬一樣,帶著剩下的三千禁軍,替我死死地釘在洛陽!替我盯著城底下的那些門閥大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