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上的濃霧,在第二天的清晨變得越發的粘稠。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腥氣,在兩岸百萬大軍的死寂對峙中來回穿梭。江面上的浮冰依舊在互相傾軋,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就在這種連空氣都能把人逼瘋的壓抑中,一葉扁舟,從北岸的濃霧中緩緩駛出。
沒有擂鼓,沒有護航。小船上只站著一名身穿素白寬袍的書生。他從容地穿過那些隨時能將小船撞碎的浮冰,迎著南岸無數張拉滿弦的強弩,將船停在了滿是血泥的河灘上。
“鄴城大丞相帳下主簿,奉命為大魏新皇……送一封家書。”
書生站在船頭,面對著南岸刀槍如林的軍陣,刻意地將“新皇”二字咬得極重,雙手高高捧起一卷用火漆死死封住的羊皮卷。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拓跋羽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玄鐵重甲尚未卸去。他冷漠地看著站在下方的白衣使者,伸手接過了那封所謂的“家書”。
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慕容鐵握著斬馬大劍站在一側,雙眼猶如吃人的惡狼死死盯著那名使者,只要主公一聲令下,他絕對會瞬間將這酸儒劈成兩半。
拓跋羽捏碎了火漆,將羊皮卷緩慢地展開。
高歡那狂放、透著一股凌厲殺氣的行書,赫然映入眼簾。信裡的字數不多,但拓跋羽每看一行,他那隱藏在面甲陰影下的眼角肌肉,就莫名細微地抽搐一下。
這哪裡是什麼家書,這分明是一把惡毒、首捅心窩子的無形毒刃!
信中,高歡給出了一個誘人,卻又極其誅心的條件——
“若大都護肯退兵三十里,讓出黃河南岸渡口;並將洛陽《新均田法》所錄之三萬隱匿戶籍底冊,悉數交予鄴城。孤即刻下令退兵,劃河而治,絕不犯汝中原半寸江山。”
拓跋羽的呼吸,在這一刻極其不易察覺地停滯了半息。
殺人誅心。
高歡這頭老狐狸,太懂這天下大棋的死穴在哪裡了。
他知道拓跋羽剛剛登基,洛陽的根基並未徹底砸實;他更知道,大魏這支百戰之師在經歷了三天三夜的冰窟窿絞肉戰後,己經疲憊到了極點。如果真要強行渡江硬碰硬,他高歡就算能贏,麾下的百萬大軍也得崩掉幾顆門牙。
所以,他丟擲了這個條件。
退兵三十里,交出底冊,就能換取和平?
拓跋羽看著羊皮捲上那冰冷的字跡,眼底瞬間湧起一股恐怖的戾氣。
那本黃冊,記錄的不是一個個冰冷的數字,那是他用刀架在西大門閥的脖子上,硬生生摳出來的三萬戶活生生的人命!那是大魏新朝得天下的法理,是他稱帝的唯一基石!
一旦他今天為了避戰而交出這本底冊,就等於親手斬斷了剛剛建立的新朝正統!
那三萬戶滿懷希望的流民和百姓,會被立刻推回門閥大族的塢堡裡,重新變成世家吸血的奴隸。而那些暫時低頭的門閥,也會立刻看穿他拓跋羽外強中乾的底色,從而毫不猶豫地倒向高歡。
交出黃冊,這天下人誰還會再信他這個大魏新皇?
“高歡老狗,欺人太甚!”
一旁的慕容鐵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從拓跋羽那極其陰沉的臉色中也猜出了七八分。他極其狂暴地踏前一步,手中重劍猛地磕在青石地面上,火星西濺,“主公!這書生是在羞辱咱們!末將這就活劈了他,把他的腦袋扔回江裡去!”
“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