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鄭文度自以為看穿了一切的剎那。
“三百人……夠了。”
肩輿上的拓跋羽,突然停止了喘息。
他那雙因為消瘦而深深凹陷的眼睛,猶如兩口死氣沉沉的古井,精準、冰冷地鎖死在了鄭文度的身上。
“朕……養了他們這麼久。也該……放出去,見見血了。”
這句話的聲音極輕,極淡,甚至沒有帶一絲一毫的怒火。
但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鄭文度那原本正在袖中準備鬆開毒藥瓶的手指,突兀地僵住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毒蛇般溼冷的寒意,順著鄭文度的尾椎骨,瘋狂地向上攀爬,瞬間刺穿了他的脊背!
老狐狸猛地抬起頭,迎上了拓跋羽的目光。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走投無路、病急亂投醫的瘋子。他看到的,是一頭己經張開了血盆大口,正在冷酷地、居高臨下地欣賞著獵物自己走進鐵籠的終極掠食者!
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瀕死之人,在下達讓三百人去送死的荒謬命令時,眼神會如此的自信、如此的篤定,甚至……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期待?!
那塊刻著“梟”字的黑色鐵牌,到底隱藏著什麼怪物?!
“退朝——!”
不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殿頭太監尖銳的嗓音倉促響起。
西名太監抬起肩輿,迅速將癱軟在狐裘裡的皇帝抬入了後殿的陰影之中。只留下太極殿內面色各異、驚恐萬狀的滿朝文武。
宇文泰咬碎了牙齒,他死死攥著那塊冰冷的玄鐵令牌,眼底閃過一絲軍人的決絕。既然皇帝下了死命令,那這三百人,就算是死,也得死在衝鋒的路上!
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衝去。
洛陽城西,講武堂。
漫天的風雪中,丙字營那被高牆死死圈禁的校場上,依然是一片死寂。
三百名披著粗糙麻布斗篷的人影,如同三百尊冰雕,靜靜地蟄伏在積雪之中。
“砰!”
沉重的營門被宇文泰一腳踹開。他帶著滿身的風雪和煞氣,大步走上點將臺,將那塊玄鐵令牌狠狠地拍在了老狗和阿啞的面前。
“聖旨到了。”
宇文泰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目標滎陽,柏水倉。敵人,是兩千武裝到牙齒的門閥重甲。”
他看著面前這兩個他親自招進來的老兵,喉嚨滾動了一下:“只有你們三百人。沒有援軍,沒有後勤。活著回來。”
阿啞沒有說話,他只是平靜地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手,將那塊玄鐵令牌拿了起來,揣進懷裡。
老狗站在一旁,用粗糙的手指愛惜地摸了摸懷裡那個被體溫焐得滾燙的精鋼連機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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