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狼王,三百死士殺穿天下》第700章 鼎立與風雷(1)

作者:雲天府的賴嬤嬤·27天前

洛陽城的早晨在十日之後恢復了它自己的節奏。

城門的鐵栓在卯時正刻被拔出來,門扇向兩側開啟時木軸轉動的聲音比以前滑順了一些——有人給門軸上了新油。糧鋪的板門一塊一塊卸下來疊在牆邊,夥計把昨天剩下的粟米麵用篩子重新過了一遍,篩底漏下來的細粉在晨光裡揚起一層極薄的金色霧。鐵匠鋪的爐子己經燒紅了,有人在裡面添了一塊新炭,火舌從爐口竄出來,熱度把鋪前的青磚路面烤出了一小片乾燥的區域。幾個孩子在街角追逐一隻皮球,球在地面上彈跳的節奏不均勻,有時彈到牆根又重新彈回路中央。老婦人蹲在向陽的牆根下把一匾柿子鋪開擺齊,柿子的表皮在光裡呈現出均勻的橙紅色,她在擺完最外一圈之後抬頭看了一眼城門方向,又低頭繼續擺。

黑龍旗在城頭上持續飄動。旗面的方向在晨風裡從偏東南轉為偏正東,沒有打卷,展得很開。一批正在換防計程車兵從城門內側向外走,步伐一致,間距相等,靴底落在石面上的聲響前後均勻,穿過城門洞之後向營房方向延伸。

同一日,黃河的河面比戰場時期清了很多。樓船的殘骸還留在淺灘和河心處,黑色的骨架斜插在水面上,有的己經沉到了只有退潮時才露出來的位置,有的還在深水區保持著接近垂首的狀態。一艘漁船在這些骨架之間穿行,船頭的人撒網的動作不快不慢,網落水時張開得均勻,入水後緩慢下沉。

岸邊的礁石上坐著一個老卒。他沒有穿甲,換了一件灰褐色的舊短衣,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來的前臂上有幾道己經癒合的疤痕。他手裡橫著一支笛子,竹子做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舊色。他把笛子舉到嘴邊吹了第一段音,調子不高,音符之間的間隔比較寬,在河面上傳出了很遠的距離,遇到那些樓船骨架時繞了一下繼續向前。河水在這個河段流速穩定,沒有急轉彎,水面的波紋細密均勻,持續著。笛聲在水面上飄了一陣,被風吹散之後又重新聚起來。

淮河南岸的營地己經全部移到了渦陽以南的新位置。營帳的排列比原來更分散了一些,間距拉大了,帳篷之間的空地上種了一些速生蔬菜的種子。帥帳的位置在營區中央偏北,門簾半開著,能看到裡面案面上鋪著一卷攤開的書。陳慶之坐在案前,面前的燈是白天也亮著的那種小油盞,燈芯剪得短,火苗穩定。他正在讀的那一頁上有一段被劃線標記過,線的顏色偏淡,是幹墨筆畫的,畫在頁面的右側邊緣。他讀完那一頁之後沒有翻頁,合上書,書脊朝外放在案角。然後拿起軍報開始寫,筆尖在紙面上的摩擦聲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長,中間沒有停頓。他在寫到某一行時停了一下,放下筆,從案角拿起那枚“將”字棋的仿品。棋子的表面己經因為長時間觸控而產生了一些光澤,邊角處有一層薄薄的包漿。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著棋子的邊緣轉了一圈,視線在棋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放回原處,繼續寫。

南方的天空在下午出現了雲層,薄而勻,覆蓋了從淮河南岸到長江流域的大片區域。雲層下方有一處無名小鎮,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南到北貫穿,兩側是住家和鋪面。鎮子西頭有一間私塾,門是開著的,裡面坐了一排六七歲到八九歲的孩子。先生站在黑板前面,黑板是用木板刷了黑漆做成的,上面用粉筆寫著兩個字:“卒”與“將”。兩個字之間隔著大約一掌的距離,字跡端正,筆畫清楚。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舉手了。他的手臂在課桌上方伸首,五指併攏,肘部沒有碰到桌面。先生說:“你問。”男孩說:“先生,卒子過了河是不是就變厲害了?”

先生想了想,回答的時候語速不快:“不。過了河的卒子——身後是回不去的岸。它每一步都只能往前走。走到最後——”他拿起粉筆,在“卒”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圓圈畫得不規則,邊線有些不連續。“——要麼吃掉老將,要麼變成老將腳下的灰。”

下面的孩子跟著讀了一遍,聲音高低不同,但內容一致:“要麼吃掉老將,要麼變成老將腳下的灰——”書聲持續了幾息,在室內形成了短促的迴響,然後逐漸收住。

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轉為帶了薄暮的色調,雨水還沒落下來,但空氣裡己經有了那種將雨未雨時特有的潮氣和溫度。遠處的天際線方向,一個騎影正在沿運河南下,馬速均勻,騎手的身形在霧氣中持續移動,方向穩定。

金陵城的暮色比上游更早一些暗下來。秦淮河兩岸的燈陸續被點亮,河面上反射的燈光從稀到密,逐漸連成一片細碎的亮面。靠南岸的一側有一座茶樓,樓體不高,二層,簷角掛著一盞不太亮的紙燈,光線只夠照亮門前的幾級臺階。

二樓臨窗的桌位坐著一個人。穿青布長衫,蓄鬚,面頰比幾個月前瘦了一圈,下頜處的輪廓更分明瞭。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茶,杯子是白瓷的,茶湯的顏色在暮色中偏深。他的右手食指在杯沿上緩慢地移動,從杯子的左側開始,沿著弧線經過正前方,經過右側,回到起始的位置。整個動作的幅度和節奏都控制得很穩定,像在做一件己經重複過很多次的事。他做完一圈之後把杯子放回桌面,指尖離開杯壁時沒有發出聲音。

他對面坐著一個穿灰褐短衣的人,面孔在茶樓的光線中輪廓不太清晰,聲音也刻意壓低了:“先生,沈家的人……明日到。”

穿青布長衫的人把杯子推到了桌面中央,他的手指離開了杯沿,然後他說:“……讓他們帶一樣東西來。沈攸之舊部的那份名單。”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棋子,紅卒,缺角,放在桌面上,指尖按在缺口的邊緣上。“七日之內,我要看到名單上的第一個人坐在我對面。”

對面的人點頭,起身,從樓梯下去。腳步聲在木質樓梯上走了十幾級,然後消失在一層的門板後面。

穿青布長衫的人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秦淮河的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上一張空白的信紙吹動了一下,紙面翻起一角又落回去。他看了一會兒河面上的燈影,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只有他自己能聽見:“……河這邊,該動子了。”

洛陽深宮裡的燈是在同一夜亮著的。

長秋寺的房間裡沒有點大燈,只有一盞油燈放在搖籃旁邊的矮几上。拓跋羽坐在搖籃的側邊,沒有靠背,坐姿比平時隨意一些,腿伸長了,腳跟抵在地面的磚縫上。他手裡捻著一枚紅卒棋,缺角的,釉面因為常年觸控呈現出一層均勻的舊光。他低頭看了很久,太子在他旁邊。

他輕輕掰開嬰兒的手掌,手指碰到嬰兒的掌心時,嬰兒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後又展開。他把那枚紅卒棋放進了嬰兒的手心裡,嬰兒的手指在那個瞬間合攏了,握住了那枚棋。動作像是一種自然的反射,也可能是他己經在那裡等了好一陣。

拓跋羽把嬰兒的手攏了攏,手掌覆在嬰兒握拳的手背上。他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他和搖籃裡的嬰兒能聽到:“……你也是卒子。過了河的卒子。退不回去的那種。不過沒關係——”他把嬰兒的手攏緊了一些。“——為父替你,把這半邊棋盤,先清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洛陽冬夜的城牆火把在風裡持續搖曳,排列在城牆上形成一道斷續的光鏈。他看了很久,然後調轉視線望向更遠的方向。城牆外面是向南延伸的道路,在那條道路上,己經有兩個騎影在夜色中逐漸變小,最終融入更遠的黑暗。

燈影在室內持續搖曳著。鏡頭從搖籃的位置緩慢向上拉昇,穿過了長秋寺的屋脊,越過了宮城的飛簷和城牆的輪廓線,繼續上升穿過洛陽城上方的夜空。黃河的水面在更遠處泛著一線微弱的反光,淮河的河岸在更南的位置沉降在霧氣的覆蓋下,江南的煙雨層正在從高處向下擴散。

拓跋羽的聲音在這一切之上繼續執行著,像一層持續鋪開的底紋:“……棋盤不止這一面。但卒子己經過河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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